筱筱才不知道这么多，她不过是单纯地喜欢着这种花。

    “天堂鸟……多美的名字啊！天堂是所有人向往的、充满幸福的地方，从那里飞出来的鸟儿……多诗意！”筱筱漂亮的眼睛闪闪发光。

    尹忆晴却不喜欢它，在她看来花朵似鸟儿将要一飞冲天，它的姿态过于凌厉。

    何况……天堂鸟？

    焉知不是由地狱飞向天堂的鸟儿？

    “可以出发了吗？”邱伟出现在忆晴身后，环住她。

    尹忆晴收回因为回忆出现而在脸上的、略带寒意的表情，温柔一笑，“还差一个抹茶蛋糕。”

    邱伟感叹道：“原来你还记得。”

    尹忆晴低头，声音沉闷，意味深长，“当然……筱筱是我最好的姐妹，她喜欢什么我怎么会不记得？”

    包括她喜欢你，包括你们曾经相爱……但尹忆晴终究没有勇气说出这句话。

    邱伟恍若在梦中，他没有察觉到尹忆晴的不妥，“我还记得，筱筱跟我说大学毕业后不要去找工作，她要和你一起开一家蛋糕店——”

    “——店里卖各种各样的蛋糕，我们自己做，什么口味都有。不受限制，我们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想用什么材料都可以。”

    邱伟出神地抱紧她，靠在她的肩膀上，轻轻说道：“忆晴，你真好。我原本还以为到最后全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还得筱筱。”

    尹忆晴心内剧痛，骤然蹙紧眉头，嘴角被从心底涌起的厌恶的大浪狠狠拍击得抽搐了一下。

    还好，他看不到。

    努力压下起伏的情绪，她转身在邱伟单薄的唇上点了一个吻，柔声道：“蛋糕好了。”

    尹忆晴用一只纸盒子将蛋糕包好，在俯身要抱起那束天堂鸟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看着她忙的的邱伟说话了，“我来。”

    不等尹忆晴答应，他从尹忆晴手里拿过盒子盒子，抱着花出门。

    玄关旁的橱柜上是他留下的车钥匙，尹忆晴一个人盯着那串钥匙看了好久。

    她沉默地挪步到橱柜前，伸出手指触了触钥匙，好冰……

    她一把将它握在手心里，狠狠攥紧，钥匙深深浅浅的纹路嵌到她的手心里。

    邱伟早已坐进后座，他一路都没说话，有时转头看车窗外，有时低头凝视怀抱里的天堂鸟，手指轻柔地抚摩着它明黄色的花瓣。

    尹忆晴双目直视前方，车子渐渐驶离喧嚣的都市。

    陵园朱红的门墙就在眼前，她把车子缓缓停住。

    她握着方向盘深呼吸，瑟缩了一下肩膀，最后极慢地把目光一点一点聚集到陵园的大门上。

    一扇普通的大门，隔开的不仅仅是生与死，也有尹忆晴一段不愿意想起的记忆。

    那里面，住着她亲爱的筱筱，他亲爱的筱筱。

    邱伟独自下车，冷漠地撇下尹忆晴独自先进了陵园。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

    筱筱在等着她，她一定会抱怨她很寂寞，他们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她？

    “邱伟……”尹忆晴小声地对着他的背影喊他的名字，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她低头苦笑，在这里，不管她怎么喊他的名字，他也是听不到的。

    听不到，看不到。

    他的眼里只有筱筱。

    她活着，她在他的眼睛里；她离开，她在他的记忆里。

    如果他的眼里心里满满的全是她，那么，尹忆晴应该在哪里？

    陵园一直都有人管理，所以筱筱的墓很干净。

    尹忆晴拿出准备好的绒布想擦拭筱筱的照片。

    “ 我来！”一路上一直不说话的邱伟终于说话了。

    尹忆晴的脊背骤然僵直，但她还是转过身，笑着问他：“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说话的同时，她的嘴角在小幅度地抽搐着。

    邱伟没说什么，顺手接过尹忆晴手里的绒布。

    他蹲□，先深深看一眼照片里筱筱的笑脸，然后仔细地擦起照片来。

    先中间，后四周，呈向外放射状，一点一点地擦。

    照片里的筱筱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状。

    最明媚最肆意的青春，照片里的筱筱是一只最美的、振翅欲飞的天堂鸟。

    尹忆晴默默地站在邱伟身后，她左手抓紧自己的右手。

    她原本就不丰润的手背在此刻骨节异常分明，白色的骨，像是要刺穿皮肤。

    尹忆晴盯着欧筱筱的双眼，在心里跟老朋友说着私房话。

    你多好，永远不会老。

    我一直在变老，你却始终是他眼中的、二十岁的欧筱筱。

    邱伟擦完照片，尹忆晴帮他打开蛋糕盒放好太阳花后，她远远地走开。

    这是她跟邱伟之间的默契——他还有话和她说。

    就像在学校里的时候一样，在筱筱还没有成为邱伟的女朋友前，每次替邱伟约出筱筱后尹忆晴都会走开。

    其实……她也不愿意留下来。

    看着心爱的男人与另一个女人深情相对，即使他们之间相隔着生与死，尹忆晴也觉得这种行为对她是最难忍的折磨。

    陵园的后山有很多树，大部分种了很有些年头，已是很高大了。

    风吹树叶，沙沙……

    找到后山的凉亭，背对着它尹忆晴展眼望前方，一片澄明的湖水。

    她记得那棵树的位置。

    树的根部长着厚密的草，有一块地方微微地隆起。

    尹忆晴小心地移开表面的草皮，用随身带来的小铲挖开隆起的土壤。

    挖着挖着，一个铁皮饼干盒子逐渐露了出来。

    ☆、忘不了 2

    不大的一个盒子，尹忆晴扫开盒盖上的浮土，把盒子放在两个掌心之间。

    她合上双手，盒子冰凉的触觉唤醒了她深埋的记忆。

    “筱筱……”

    ……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爱笑的筱筱把一盒饼干递给她——那是她父亲从国外寄给她的，原本是一对，很贵。筱筱把其中一个送给了她，“这是我们两个的‘定情信物’！”

    ……

    尹忆晴打开有些生锈的盒子，一只镶着彩色玻璃钻的天堂鸟发卡重见天日。

    她用拇指和食指镊出发卡。

    ……

    “送给你……”尹忆晴涨红了脸，递给欧筱筱一个小小的纸袋。

    “是天堂鸟！真好看！”筱筱惊喜地把简陋的包装丢到一边，就着宿舍的镜子把发卡往头发上别，“我漂亮吗？”

    “好看……”欧筱筱的皮肤是象牙色的，灯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像个瓷娃娃。”尹忆晴心想，不知不觉中她看呆了。

    筱筱握住尹忆晴的手，“对不起，这发卡对你来说挺贵的……我居然提这么过分的要求。”

    尹忆晴猛地抽出左手，看似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脖颈，不自然地笑道：“不、不会很贵的……”

    她没让筱筱看到，她的左手手掌有道新的伤，是这几天在工地上搬运三合板时被板子锋利的边缘拉伤的。

    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她为了不让筱筱看出来今天特地拆掉了绷带。

    现在伤口更加地隐隐作痛。

    筱筱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底一片纯然，“你这半个月每天晚上都去哪里了？”

    左手手掌的伤口突然一阵抽痛，尹忆晴的指甲压到皮肤了里，“不是说过了嘛……回家帮我妈的忙啊！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假装生气地轻推了一下欧筱筱的肩膀。

    筱筱不问了，她轻轻拥抱尹忆晴，声音温温的，“傻忆晴……”

    ……

    发卡是由两种颜色的玻璃碎钻拼接而成的，一黄，一蓝。

    两片炫目的明黄色翅膀中隐隐有红色的痕迹，宛若毒草般蔓延在钻与钻的接缝之间。

    ……

    尹忆晴用颤抖着的手从已经不动了的筱筱的发间取下了这枚发卡，趁众人还没发现她们的时候。

    从筱筱的发间开出腥红色的花，血液逐渐在肮脏的地面上，顺着砖缝，蜿蜒成了一幅画。

    尹忆晴握住发卡，握牢，握好。

    她贴靠在墙角，顺着墙壁滑下，坐在地上。

    大概已经过了很久了吧……他们不能再救活筱筱了吧……

    尹忆晴看了不再动了的筱筱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尖叫……

    拥有明黄色翅膀的天堂鸟，从那以后翅膀上有了鲜红的纹路，擦不干，洗不掉。

    红色的细丝蜿蜒成筱筱微笑时的眼，眼儿弯弯。

    弯着会笑的眼的筱筱在说：“忆晴是我最好的朋友！”

    红色的细丝逐渐蔓延，慢慢地，蔓延出天堂鸟明黄色的翅膀，像一张网，将要缠住尹忆晴的头颅。

    ……

    “不是我！我没有！”筱筱的眼神坚定。

    教授、本系的和外系的同学团团围堵着筱筱，每一个人脸上的都有愤怒的表情。

    “忆晴，刚才你就在门外。”筱筱信赖地把目光投向呆立在人墙外的忆晴。

    忆晴是她最好的朋友，一定会相信自己，还她一个公道。

    欧筱筱等了很久，人群逐渐围了上来。

    “忆晴？”

    所有人也转向尹忆晴，大家都在等她的答案。

    尹忆晴看欧筱筱一眼，慢慢低了头。

    她在一步一步往后退！

    “忆晴你要相信我！我没有！”筱筱的神色变得慌乱了……

    铺天盖地的指责声……

    筱筱几乎被他们的唾沫掩埋，她捂住耳朵瘫倒在地。

    她摇着头，“不是我不是我！忆晴……”

    ……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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