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忆晴猛地松开手指，盒子盖上了。

    她的呼吸变得很急促。

    她慌慌张张地把盒子重新埋回树根下，严实地盖上草皮。

    埋好了盒子，尹忆晴的心神也定了下来，她凝视着脚下重新隆起的草地，“筱筱，我走了。”

    尹忆晴走下小山坡，但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后不久，从凉亭与树木的阴暗处里走出一个人。

    柔软的羊皮鞋踩着刚才尹忆晴站过的位置，宋如心目着尹忆晴的背影越走越远。

    就在宋如心双脚踏上尹忆晴原本站着的地方的一霎那，从脚下隆起的土地的缝隙中溢出了光亮！

    明黄和深蓝色的光……

    ☆、潘多拉

    程丽打开衣橱，一套套的职业套装，全是黑白色调的，干净利落。

    橱子深处有个隐秘的抽屉。

    拉开，一把钥匙躺在里面。

    是一把黄铜钥匙，锃亮，想是主人经常使用它的缘故。

    程丽拿钥匙开了隔壁的另一个衣橱，这个衣橱一般都由黄铜锁锁着。

    将要拉开的一瞬，程丽的双手颤抖得厉害，似乎打开的不是一个衣橱。而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值得为他做那些事情吗？做了……就不能回头了吧？

    程丽苦笑，走到现在，她还可以后退吗？

    她狠心一挥手，橱门大开！

    里面满满的全是衣服，多得几乎塞不下。

    跟前一个衣橱不同的是，里面一件职业装也没有，全部都是世界各顶级名牌的衣服——chanel、dior、versace、burberry、巴黎公主和cacharel的新款套装。

    五彩缤纷的衣服，向周围放射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两个并列的橱柜，两扇同样的柜门，分隔开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从五年前开始，每个季度程丽都会买下喜欢的衣服放进锁住的橱柜里，然后穿着黑白职业套装继续每天的生活。

    程丽走远点，歪了头，脊背贴上被阳光晒得有些微温热的玻璃窗，逆光看风格南辕北辙的两橱柜衣服们。

    明丽的服装闪着诱惑的光。

    程丽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想到此生居然真的有机会穿上它们。

    她诡秘地笑笑，孙暮杉，这些衣服可都是为你准备的呢……

    白滗涵悄悄地上楼，躲在程丽的房间门边偷偷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眼中全是深切的担忧。

    老天啊……姐姐，不要！

    “滗涵，躲在那里做什么？”程丽发现了鬼鬼祟祟的妹妹。

    “没……”白滗涵突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来看，我的衣服好看吗？”

    “好看……姐姐要出去？”滗涵穿着兔子拖鞋的脚在绒地毯上画着圈圈。

    “嗯……”程丽走回第二个橱柜前，开始挑选衣服。

    白滗涵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她跳入房内，特意从左边的柜子里迅速地挑出一套很简素的套装，“这间就很好，姐姐穿着又干练又高雅，最合适上班。”

    程丽压下滗涵高举的手臂，“谁跟你说我要去上班？”

    “这样啊……那就是和朋友去喝茶喽。这条黑白荷叶裙就适合啊，大方！”白滗涵强颜欢笑着，举起另外一件。

    程丽停下挑衣服的手，转身一把收起滗涵手里的两套衣服，“滗涵，出去，别闹了。”

    “嘭！”白滗涵突然发作，她重重地关上右边橱柜的柜门，拉高了音量，“你才不要闹了！”

    程丽平静地看了妹妹一眼，又继续挑衣服。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去见谁、你要做什么吗？”滗涵挤到了程丽和衣柜之间。

    程丽先把滗涵刚拿出来的两套衣服放回左手边的柜子里。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说过你忘记了的！”

    程丽从右边柜子里取出一套chanel比在自己身上，照着镜子。

    “你其实都还记得对不对！你这个骗子！”

    程丽开始脱去最外面的一件晨衣，同时低声对滗涵说：“出去。”

    “你这个骗！他值得你这么做吗？这几年你过得好还是不好，他理过你吗？你信不信，他完全忘记了你的存在！”

    程丽拿衣架的手一顿，她的音量提高了些，“出去！”

    “姐姐你知道吗，你这是在亲手挖开早就结痂的伤口、亲自破坏早就平静下来的生活！为了那样的一个人——”

    终于，程丽忍无可忍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摔，怒喝道：“白滗涵你给我滚出去！”

    她们家的房子很大，因此程丽的怒喝造成了很大的回响，屋子里陆续传出——“出去”的回音。

    白滗涵的眼泪挂在睫毛上。

    长到这么大，姐姐从没对自己说过半句重话。

    滗涵委屈地走到门口，停住，目光投在地面的绒毯上，“姐姐，我可以出去。可是，你‘出得去’吗？”

    滗涵走后，程丽双膝一软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她伸出颤抖的手臂，一手拥着一种风格的衣服，抱它们全抱在胸前，埋头在它们间。

    就这样保持了很久很久，她一直没出声。

    等到重新抬头，她掠了掠额前的头发——头发也是重新做过的。

    她吸了吸鼻子，拉上窗帘，关门。

    一个小时后程丽走出房间，她的妆衬得她的气色很好，并且找不到刻意修饰过的痕迹。

    滗涵的房间的门关得很紧。

    程丽自她门前走过，面无表情。

    她现在不需要滗涵的谅解。

    滗涵不是她，那种刻骨的恨……怎么能说忘就忘？

    事实上，真正已经忘记一切的人，是不会记得一直对别人说她已经“忘”了的。

    人，很多时候喜欢炫耀自己没有的东西。

    没忘的时候偏说忘，假装的豁达。

    程丽不是这样的人，五年前发生的一切让她一生记住——她一定要对自己诚实。

    既然还恨他，她就要这份恨意肆意地延展。

    滗涵不懂的，她还是个孩子。

    司机早等在门口，程丽抬起手腕看时间——快迟到了。

    “不急着去那里，绕一圈。”坐在车里的程丽气定神闲。

    “是。”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一盏一盏的路灯打在车窗玻璃上，它们都吻过程丽的脸。

    程丽支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窗外不断闪过的灯。

    侧前方有一对情侣，男孩正牵着女孩的手，女孩专心地丈量从一盏路灯走到下一盏总共需要走的步数。

    一个不小心，女孩身子一歪倒在男友怀中，两人在路边笑作一团。

    很快的，他们就被程丽抛在了身后。

    程丽不知道从一盏灯走到另一盏灯一共要走多少步——过去的五年里她几乎没有走在大街上过。

    先是不敢，然后是不想，走在阳光下。

    绕城兜了一圈，车子终于还是要开到西兰道。

    只能停在街口——这是一条步行街，谢绝一切车辆。

    程丽坐在车子里，她看见了孙暮杉。

    他叼着一根烟，皱着眉每隔几分钟看一次表，或者拿出手机看有没有电话或短信进来。

    她再看一次表。

    很好，她已经迟到了一个小时了。

    程丽眯起眼睛。

    她想起在遥远的从前里，早来的那个永远是她；在原地焦灼地等待着，不时地搬弄身上的衣服，局促不安的，是她；为他哭为他笑的，是她。

    以前什么都是她，现在终于也轮到了他。

    司机犹豫着，“小姐……”

    “你回去吧，今晚不用来接我了。”程丽欣赏够了，她要下车。

    司机走了，她安静地站在街口，安静地看着他。

    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恍若过去的时光悠悠回转回到了起点。

    却再也找不到从前的模样。

    ☆、偏离

    苏梦笙敛神屏气，端宁地与宋家明并排立于堂下。

    宋恕却站在她身后。

    每日晨醒，宋家明都会习惯性地往身边宋恕所站的方位扫上一眼，看到宋恕面无波澜地平视前方，他收回视线微微一笑。

    但今日不同，当他微微侧头时，看到了两个着绿的身影。

    一个青碧，一个湖水绿。

    宋恕的目光不再平静地看着前方，她的眼睑微垂。

    宋家明身边的苏梦笙安分守己地扮演宋家“世交之女”的角色，自来宋府后，苏梦笙从未向他流露出一丝半缕相识的感觉。

    恍若那日在茶楼里，宋家明遇见的是另外一个人。

    管家齐伯指挥一众小厮开了正房的门，老爷与夫人来了。

    宋老爷展眼望堂下，儿女俱全，苏梦笙青碧的衫子更似人间四月天中的一抹新绿。

    这个家，必然会生生不息。

    宋老爷心满意足，气定神闲地开口问道：“家明近来忙于何事？”

    宋家明上前半步，“回老爷，正与先生研讨茶经，有时也去各家商铺走走。”

    宋老爷点头，“留意这方面固然是好的，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腾出些时候多下茶田走走。那才是我们家的根。”

    宋家明听到身后有轻微踉跄的声音。

    “回老爷，其实……二弟在这方面正是行家里手。我恐……无法顾及周全……想来由二弟分担关于茶田的事宜，是极好的。”

    “胡闹！”宋老爷原本惬意地半合着的双目突然全部睁开，眼内有凌厉的光芒射出来，“茶田乃我宋家之根本，岂能假手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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