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察觉到她来了,还是负手背对她,看池中的游鱼。
灰色长衫,背影修长清秀,肩膀有些微单薄。
苏梦笙偏头凝视他。
何时、为何,喜欢上这样的人?
是茶楼的初见?是宋家厅堂上的重逢?还是以后的某次相见?
这个人对她总是淡淡的,体贴热络甚至不如二少爷宋家昌对她的。
但他是她未来的夫婿啊!
还是因为她无法忍受他的那种眼神——她见过的,无意中,她看见他那样望着三小姐宋恕——的眼神?
温柔的,呵护的,甚至是宠溺放纵的……那是他看宋恕的眼神。
是因为那个不属于她的眼神,所以她才压下心里的委屈、放下闺门绣户的骄傲,执意要嫁给他?
“你来了。”宋家明转身,打断了她的思路。
苏梦笙点头,算是应答。
宋家明有些踌躇,“私下将你约出来似乎不合规矩,但是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苏梦笙微微一笑。
见到她的笑,宋家明开始紧张,“上次……多谢你的帮忙,否则恕儿就……我就……。”
苏梦笙依旧微笑。
宋家明手足无措:“不知怎么谢你,这幅画是我的拙作……送给你。”
苏梦笙伸手按下画轴,看他的眼睛,轻轻问道:“你将我约出来……要说的就是这个?”
宋家明不敢看她的眼睛。
“今天早晨……你原先想对老爷说什么?”
“我——”
“是要拒绝?”
宋家明无言,或者他不知该怎么说。
怎么说?说他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知道我为什么抢白你吗?”苏梦笙轻轻道。
宋家明方才惊觉,他开始正视她的眼睛——她的眼中有薄薄的哀伤。
“我不想从你的口中听到‘不’……”
宋家明痴倒,“苏……”
苏梦笙凄然一笑,指尖划过冰凉的画轴,“不用谢我。我自会写信给父亲,不会让你为难。这幅画……我不需要了。”
言罢,她翩然地款步走出水阁。
一步,一步。苏梦笙走得稳且慢。
一、二、三——
宋家明终于抓住她将要飘远的衣袖,“不要走,苏苏……”
苏梦笙暗中大松一口气。
转身,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你叫我什么?”
“苏苏。”宋家明拉住她的衣袖,顺势将她整个人拉近,握住她的手,“我叫你‘苏苏’。”
苏梦笙看着那只被他握住的手,不说话。
宋家明取过画轴,展开给她看,“你还没看过我为你画的画。”
画中是一个在水阁回廊上坐着的女子,青碧衣衫,散开的头发柔软地聚在一边,铺散了半个肩膀。
她斜倚在美人靠上,头枕在一臂,另一只纤美的手臂伸出廊外,似在探外面有雨否。
天上是一轮朦胧的月。月影像能晃动在画中的水波里一样。
画上有题字,是一首诗——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
“很美。”苏梦笙赞叹,“这……画得是谁?”
宋家明深深地看进她的眼里,“你帮我传信那日,我偷偷去过水阁。那时恕儿已经离开,斜倚在水阁美人靠上的你美的像谪仙……”
苏梦笙含笑细看一阵,转向他,“是这样吗?”
“我会去请求父亲定下婚期。”
苏梦笙正色,“我不希望你为难。”
“我是真心。”
苏梦笙垂下眼睑,扫了那画一眼,最后决然地将手放进宋家明手心。
“我信你。”
夕照的斜阳窥见了水阁中终于相拥的二人,同样也看见了那幅画。
画中的女子有着同苏梦笙一般无二的面貌体态,神情也类似。
除了那双满溢冰冷悲伤的、泪意盈盈的眼睛。
或是家明无心,但苏梦笙已然看出——
那是另外一个女子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细心的同胞们一定都发现了,所以小妮儿在这里先坦白——
文里面那首诗不是我写的……小妮儿才疏学浅,写不出那么美的句子。
至于出处,跟小妮儿一样、深爱着某个人的人们一定知道。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
这应当是世间所有女子的梦想吧……
☆、复仇女神1
农历二月十九,观音诞。
程丽的母亲拜观音,年年这个时候都要到观音庙中吃素斋、祈愿。
滗涵的孩子脾性,她是不愿意去庙里被众多长辈拘束的。
程丽便答应了母亲,二月十九那天跟她一起去。
不化妆,程丽只找了件及膝的米黄色长风衣换上,里面穿同样长度的薄针织线裙,头发简单扎成马尾。
滗涵与母亲看了,都笑:“活生生地年轻了五六岁!”
程丽微笑,“只有妈妈和妹妹才会这么说。”
母亲却若有所思地看大女儿的如花容颜,道:“到庙里请大师再看看……”
程丽皱眉,她低下头,“妈!我的事你别操心了……我又不是滗涵,我有自己的打算。”
滗涵抱起薯片扯白旗,“得!姐和妈说话别扯到我身上。我走先!”
母亲慈爱地望着小女儿遛远了的背影,叹道:“如果你有滗涵三分孩子气倒好……”
“妈……”程丽低头,“我有分寸的……”
观音诞这天,在城郊最大的观音庙里摆了素宴,到席的大多是旧日的街坊邻居。
因为算得上是一件积功德的好事,很多家庭甚至会提前替家中其他人买好宴票,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庙内的人都是满满当当的。
母亲坐在程丽的车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担心地问女儿:“今天会有许多旧街坊来……丽儿你这……”
程丽眼光一闪,握紧方向盘,神色不变道:“妈照实说便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丽儿……”母亲的心仍旧有一丝犹豫。
程丽腾出一只手,握住母亲的,“妈,对不起。”
母亲的另一只手覆上了女儿的手背,她摇头道:“孩子,只要你快乐,妈妈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程丽对身旁的母亲感激地一笑,回头继续开车时却已面无表情。
快乐吗?她问自己。
城郊观音庙。
车不能开进庙内的庭院。
程丽也不愿意,她怕对神明不敬,
庙外早已罗列着各式各样的车,秩序井然。
庙内的主持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师,听人说大师已过百岁却依旧神采奕奕,相貌与传说中的得道高人一般无二。
知道他的人都很尊敬他,又因为他年岁长、见识多,各家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都会到庙内找大师指点迷津。
老大师这一次亲自站在门口迎接诸位老街坊。
母亲上前向大师见个礼,“大师身体可还好?初春风大要注意身体。都是旧街坊了何必还站在风口里接我们?”
老大师慈祥地微笑道:“已是上了年纪的人,不知道还能见你们几年。内里人多恐怕不能一一见全了,这里很好,白夫人不必担心。”
母亲鼻酸,再向老大师欠了欠身。
老大师望向母亲身后的程丽,程丽上前学母亲的样子给大师见礼。
老大师凝神细看程丽一阵,带着淡然的笑意道:“几年不见,莉莉过得还好?”
程丽一惊,盯着老大师,说不出话。
母亲有点激动:“大师还认得……莉莉?”
“莉莉还是以前的莉莉,缘何会让老衲认不出?”
“我……”程丽开口,艰涩道:“我不叫莉莉了……我叫程丽。”
大师平静微笑,“程丽也好,莉莉也好。孩子记住,你就是你。”
“我就是我……”程丽喃喃。
母亲低声问大师,“这孩子……还是上次那件事,麻烦大师再参看参看。”
大师走近程丽,程丽脚下不稳,晃了晃。
“孩子,切莫执迷,你现在正身处自己所布的迷局之中啊!”
“我知道。”程丽的眼睛亮亮的,她不躲闪地注视对方。
母亲在一旁开始不安,“大师那依你看这次——”
大师对程丽的母亲微笑,“莉莉会好的。”转向程丽,大师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理解,“孩子,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迷路的时候记得从来时的路走回来就可以了。”
程丽低头欠身,“多谢大师。”
席间不断有旧时的老街坊上来问候程丽母女。
有个四五年没见的、程丽母亲的老姐妹,拉着程丽母亲的手大笑道:“大姐这下可以放心,你家莉莉不比从前了!现在长得这么漂亮,不要多久就可以为你带回来一个好女婿啦!”
母亲脸色讪讪地应着,程丽则把脸隐在暗处冷冷地笑。
等到宴席完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的事情。
在回家的半途中,程丽突然问母亲要号码。
母亲惊异,“你不是向来都厌恶相亲?”
程丽替母亲系牢安全带,不看母亲的脸,道:“去看看刚才那个阿姨说的是不是对的啊。”
母亲欢喜到含泪双手合十,“多谢大师,丽儿终于想通了!”
送母亲到家,程丽并不进屋换衣服,直接在车上打了个电话。
打给孙暮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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