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了。从此以后，我们三个之间，真真正正互不相欠。”玉娟按着锁骨，凝视着镜子里的她，轻轻说道。

    玉娟走出房间前回头看了宋如心一眼，微笑，“很高兴认识你。保重。”

    酸枝木匣子的盒盖敞开着，木梳子静静地躺在里面——她没有带走它。

    几点微弱的白光像肥皂泡一样从梳子上冒出来，在空中逐渐聚成一团，再飞到了宋如心摊开的手掌中。

    她感慨地握住它，在玉娟的房间里坐了很久才离开。

    空气中的茉莉花香气不久也就淡了。

    ☆、心计

    徐一如很喜欢这家酒店的大堂。

    高耸的欧陆式石柱交错地衬托着、支撑着灿烂耀目的古典浮雕及吊灯装饰，洛可可式的建筑风格，大堂内的每一个构件都是那么的纤巧、精美、复杂、繁琐。

    头戴白色桶帽，身着白色礼服的门僮侍立在门边为每一位客人拉门，同时送上礼貌到恰到好处的微笑。

    ——矜贵，不谄媚。

    徐一如正拿着小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同款的小银杯，呆呆地盯着杯子里深红的茶汤出神。

    她坐的位置恰好可以看清进出酒店的人。一旦有年轻女子的身影出现，徐一如的身体总是像被无形的绳子猛地一扯一般瞬间拉直。

    不是。不是。不是。都不是。

    主角迟迟没有现身。

    其实，此时此刻，还在家里的滗涵已经穿戴整齐了。

    她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林荫道，同此刻在饭店里的徐一如一样沉默。

    滗涵在犹豫——她不是很确定自己在犹豫什么。

    “迟到不是个好习惯。”程丽及时地走进滗涵房间，她私下里观察了妹妹很久，最终忍不住开口了。

    滗涵回头对姐姐局促地笑笑，手不自然地按着裙摆上突起的褶皱。

    “车子准备好了。”程丽走到滗涵身边，扶着她的肩膀，“不想去？”

    “不是……”滗涵幽幽然道。

    “不敢去？”

    滗涵下意识的想一口否认，但最终没说出口。

    “姐姐，”许久后，滗涵开口道：“为什么……我会越来越不想见到一如姐？”

    程丽第一次听到“徐一如”这个名字。

    “陈涧越的女友？”

    “未婚妻。”滗涵的心情在提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突然变得很沮丧。

    程丽了然地淡淡一笑，“原因只有两个。”

    滗涵转身，像小时候算不出数学题的时候急着找程丽教她一样，眼睛亮亮地望住她。

    “是她的性格古怪，你在她那里碰过钉子。”

    “肯定不是，一如姐待我很温柔。”滗涵干脆地摇头道。

    “那么就是因为，她是陈涧越的未婚妻。”程丽坦白地说。

    滗涵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你喜欢上了陈涧越。”

    “我……”滗涵被姐姐的说法吓住。

    程丽拉住滗涵的手，“如果真的是这样，你就必须去。”

    滗涵的指尖在程丽掌心逐渐冰冷，她退缩着，想抽回手。

    “滗涵，”程丽看牢她的眼，“给自己一个交代。”

    “……”

    滗涵临上车前，她扶住门，有些无助地望了落地窗前的程丽一眼。

    程丽对滗涵笑笑，点头，挥手。

    滗涵的目光又探进车内，车里有些昏暗——像滗涵的感情那幽深莫明的未来。

    她咬唇，姐姐说，不论如何……

    她决然地坐进去。

    徐一如礼貌周全，恰到好处地微笑着，为迟到的滗涵找台阶下，“这个时段会有点塞车。”

    滗涵红着脸道歉，“对不起。”

    徐一如拍拍滗涵放在膝上的、交叠着的双手，轻松笑道：“不过是朋友间约出来喝杯茶，不要这么紧张。”

    大堂内人很多却不吵闹，人们说话声调都很柔和、低沉。

    一片和缓的嗡嗡声，一点一点地催生出人的睡意。

    两个女人却都一丝睡意也无！

    滗涵好奇地偷偷打量四周——她是第一次来这么典雅的地方，而且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里。

    “这里的下午茶很好，尤其是糕点。涧越……也喜欢这里的氛围。”徐一如端起银杯，缓缓闻着茶香。

    滗涵原本好不容易稍稍放松下来一点的心情因为那个名字再度紧张起来。

    在车上她想过无数次，一如姐会和自己说什么？而自己又要怎样答复？

    承认，或是道歉？

    不，感情没有对错之分！

    她也有她的骄傲和倔强。

    滗涵坐直了身体。

    “难得涧越能找到喜欢的地方喝茶。在国外，我们住的那个城市里，没有这么舒适的、可以安下心喝一杯茶的地方。”

    这里的点心很精致，放在雕花的小银碟中。徐一如不禁赞叹。

    “在……在国外？”滗涵一愣，他……以前住在国外吗？

    徐一如从点心上抬头，脸上惊讶的表情表现得恰到好处，“是的。涧越过去十七年一直住在国外，并且一直没有回来过。”

    她声音又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般，“要不是因为他在陈家的时候相处挺好的弟弟——陈浩结婚，他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语气里有一点的怨，但徐一如感觉不到，滗涵也听不大出来。

    “可是他在国内有家……我的意思是陈家——”滗涵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出她知道的所有有关他的情况。

    徐一如冷笑，轻声反问，语气居高临下：“陈家？”

    滗涵第一次听到向来语调温柔的徐一如用这么冰冷嘲讽的语气说话，脊背渐渐开始发凉。

    她白滗涵……原来对陈涧越一点也不了解。

    滗涵的脸色有点苍白，她不敢看徐一如的脸。

    她简直想要马上离开——她拿什么跟徐一如相比？

    徐一如敏锐地捕捉到了滗涵的表情，她满意地欣赏着这一出由她自导自演的好戏，并且开心地发现已收到了部分预期的效果。

    趁胜追击！

    她的目光在追逐白滗涵的，同时用一种略带蛊惑的声音低沉、缓慢地说道：“你应该不知道吧，涧越是个弃儿呢……”

    滗涵手里的小银匙“叮”地一声掉进了杯子里，热热的茶汤溅了一滴在她的手背上。

    “当他还在襁褓中时就被人遗弃在陈家门口。听说那是个大雨夜，雨水在陈家门前几乎汇成一条小溪，而涧越就躺在雨水里，是陈老先生收养了他。”

    说到这里的时候，徐一如的眼神变得温柔而哀伤。

    滗涵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徐一如的声音带入了一个想也不曾想过的、关于陈涧越的黑色地带，她不想继续深入却控制不住地往深处滑。

    “也许是前世注定，陈老先生对涧越很好，视如己出，还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管他叫‘哥哥’。涧越从小就聪明乖巧，很讨陈家上上下下的喜欢——”徐一如停顿了一下，拿出餐巾抿唇，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

    餐巾停留在唇边，丝毫盖不住她的冷笑，“——除了陈太太，她只有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性格软弱，一辈子也只知道拖住母亲的裙摆，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周全。整个一个窝囊废！”

    “一如姐……”滗涵害怕地盯住此时徐一如的脸，她的表情……突然间……好可怕！

    徐一如没有听到滗涵叫她，“陈太太对这个‘入侵者’越看越不顺眼。下人间私底下说涧越实际上是陈老先生的私生子，漂亮聪明乖巧如他，他才最像陈老先生。”

    滗涵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她快哭了！

    “陈老先生一死，涧越就被送到国外。名义上是‘留学’实际上却是‘放逐’。陈家富甲一方，可每月只给他极少的生活费。涧越在国外生活清苦，陈家却不闻不问！但当初若不是陈家管家提出送走涧越，心狠手辣的陈太太一定不会放过涧越——”

    “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白滗涵捂住耳朵提高音量，引来周遭侧目。

    徐一如不再说下去，她满意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滗涵惊惶的表情。

    看来她的目的已达到。

    她就是要告诉白滗涵——这样的他，你敢爱吗？你有能力爱他吗？你一点也不了解他啊！

    “哎呀滗涵你看我，我们两个好容易出来喝茶，我却说起涧越的陈年旧事……”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滗涵的脸，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涧越和你那么要好，想来你早就听他过了，却听我多说了一次，真是不好意思！”

    滗涵不理她，她仓皇地低头翻检自己的背包，慌慌张张中手机从包里掉了出来，滑落到徐一如脚边。

    屏幕亮起，桌面是一个人的背影。

    徐一如的眉心一跳，多熟悉！

    一如不动声色地弯腰帮滗涵捡起手机，递到她眼前，“是在找电话吗？”

    白滗涵着慌了，几乎抢过电话，看到屏幕是暗的，松了口气。

    她不自然地笑道，“不好意思一如姐……我还有个约。”

    “这么不巧啊。”徐一如笑得很得体。

    “下次吧。”白滗涵点头离开，脚却步错乱撞到了桌角，她踉跄。

    “小姐小心。”一旁的侍应生扶住将要跌倒的滗涵。

    徐一如起身关切道：“滗涵！”

    滗涵摆摆手，“我没事……”

    走出酒店大堂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分，阳光已不再温暖，且暧昧得晃眼。

    白滗涵招手拦车的时候恍惚间记起，那次见到他也是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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