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靠在车边对滗涵微笑,当时的阳光是好温暖好温暖的……
滗涵在不知不觉中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原来冬天还没完全离开……
☆、挣扎
宋恕抱着她的单瓣茉莉在寻一处温暖的地方。
不知是否由于她的饮墨轩地势偏阴寒,已是仲夏时节了她的茉莉却连一个花骨朵也不见。
宋恕抱住花盆,急得直跳脚。
渊碧好言相劝道:“会不会是因为花开尽了?它花开花谢已三年。”
“不许胡说!”宋恕啐她,进而怅然凝神。
是的,三年了。
三年前,宋家明将它送给她时它还那么小,细弱的枝。
悉心关照三年,三年来它总是定时给她安慰。
特别是在她的天地崩塌一角之后,它代替他给她慰藉。
宋恕揽紧花盆——不要不要,不要连你也离开我。
该去哪里寻一处好阳光?
“去书房。”宋恕突然说道。
那里的花木长得很好——宋恕记起那些不高的灌木,郁郁葱葱,曾经将她的心事隐藏得很好。
只是现在她不去书房了。
最后一次躲藏在树丛中偷望他,却见房内伉俪情深。
红袖添香夜读书,丝毫没有她的余地。
嫂嫂笑得那样美。
再不去了。
饮墨轩去到书房的路上人烟稀少,几根翠竹错落在路旁,一路清幽到甚至凄凉。
三年来宋家的家丁奴仆越来越少,有几次宋恕在千鲤池的水阁上望见宋夫人在角门边送别将要离开的家仆。
“皇上都推行新政,咱们也不能老古董嘛!家仆够用就足矣,不好像过去一般铺排那么大无端端让外人笑话我们食古不化。”宋老爷笑着同苏老爷拍肩道。
苏梦笙陪坐在一旁恬静地笑着,眉宇间锁着不能同亲生爹爹说的话。
她的身子越发沉,行动不便,爹爹要她好生保养。
“一切家务都是母亲打点,女儿不辛苦。”苏梦笙笑答。
宋夫人赔笑道:“梦笙很懂事,我和老爷都疼惜她,现在怀有宋家的子嗣,我和老爷更是不会让她辛苦。”
苏老爷看着女儿点头道:“苏某一生不羁,做了很多不智的事。唯一庆幸的是女儿并非所托非人。苏某死亦眼闭。”
梦笙皱眉,“爹爹看你说的是什么……”
宋老爷收回笑容,一叹:“苏兄何至于此。虽现下时势不顺,但我大清赫赫数百载,终有一日能将异族扫出国境。到那时你我兄弟的好日子不就又回来了?”
苏老爷摇首凄然道:“只怕等不到那个时候,我苏门瓷业便要消声灭迹。”
宋老爷正色道:“断不会如此。苏家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宋某便是赔上全部身家也会保苏家周全。”
苏梦笙眼眶红红,轻声唤:“父亲……”
宋老爷看向苏梦笙,眼神温柔慈爱:“苏家曾给了我一个好妻子,现在又给我一个好儿媳。苏家的事便是宋家的事。”
宋夫人在一旁尴尬笑着,身形有些不稳。
宋恕还未走到书房门前便听到宋家明的声音:“我不同意你这么做!”
宋恕眼底瞬间湿润——上天知道她多长时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但她讶异于他的高声调。
他很少这样提高音量说话。
他的嗓音温厚,宋恕听他说话时不禁会垂下眼睑,享受着他厚重温柔的嗓音。
宋家明在与宋家昌争执。
不单单是门外的宋恕,屋内的宋家昌也被兄长的突然的激烈吓到。
宋家明意犹未尽一拳擂在楠木桌案上,“绝对不可以!”
楠木密实,宋家明重拳下去居然没有声响。他感到手骨酸麻,并不打算让步。
退无可退——往后半步宋家百年声誉便跌落谷底。
宋家昌反倒气定神闲,“有何不可?此乃救世之道。若不依循此理宋家必定亏损。”
“现今非常时期,各处茶商的茶庄、茶行、茶栈、茶号都在亏损却无一家愿意做这等坑害茶农之事。宋家产业最为庞大定能以正当方式度过危机!”
宋家昌轻蔑一笑叉起双手,“是否要到宋家一败涂地之时兄长才愿意行小弟的‘下策’?我怕兄长输不起。”
宋家明昂头,“人无信不立!”
“哈!信用!巨龙茶庄倒是守信,半月后将被官府收购;杨老板的茶栈诚信经营却被印度、锡兰、日本国的外销茶叶打垮——”
“你不用说了,就算我同意老爷也不会答应!”
“所以小弟来请大哥首肯喽。”宋家昌转到宋家明面前,凑近他的脸,低声蛊惑道:“那些住在山中的土老鳖与我们素不相识,宋家不过是借着官府之名压低收购价罢了,他们万万不会思量到我们身上来;我们在用‘预买’的形式借些钱给茶农,不过就是在收款时多收一些,这不是很合理吗?这样他们既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还对我们宋家感恩戴德,说不定在家中为你和老爷立长生牌位。各茶庄通知下去,在卖的时候不要死心眼,好茶里掺点次茶啊,或者称量时用水打湿那些茶叶啊……这些小伎俩根本无关痛痒,卖茶的人并非个个是行家哪能看出个好歹?最多被识破时便说年成不好也怪不到我们宋家头上不是?哥哥你细想,宋家并未作奸犯科却能因此节省不少成本,若我们兄弟二人做出点成绩老爷不是能更放心?到时候宋家的大头产业到了我们两兄弟名下,小弟不敢与兄长争先,兄长占个大头,小弟拿个零脚,岂不是皆大欢喜?”
宋家明看着宋家昌,不语。
见宋家明不说话,宋家昌以为他的态度有松动,更加眉飞色舞道:“此事不必说与老爷知……老爷年事已高,只需知道结果。过程于他并不重要。”
“家昌,”宋家明没有了方才的激愤,他平静道:“你跟我来。”
林立的书架后有一面长镜,不同于女子闺房内用的小而圆的黄铜镜,它白净且长,是个罕有的物件。摆放的位置正好用于正衣冠。
宋家明拉过弟弟,“你且看这镜子。”
镜中宋家昌的面容同宋恕第一次见到的没有太大改变,皮肤依旧黝黑,不过是当年那个黑瘦少年现在同他的兄长一般长身玉立。
刚才献计的兴奋劲还没过,宋家昌的眼神里透出商人特有的狡诈精明,甚至是阴险。
当年那个挺身护狗的正直少年不见踪影。
宋家昌差不多猜到宋家明的意思,但不好说破,只是对着镜子干笑,“兄长屋内果然都是好东西。”
“你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再把刚才说的话说一遍——记住,镜中人的眼睛是属于我的弟弟,宋、家、昌的。”
宋家昌沉默。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说不出话。
“你再说一遍!”宋家明逼他。
宋家昌转身看着哥哥宋家明,笑得故作轻松,“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家昌,告诉我镜中人,不是你。”宋家明轻叹。
宋家昌笑容不见,他的表情变得凌然,还有些痛苦,“不,这个人正是我。”
“为什么?以前的你不是这样。我的弟弟勤奋好学勇敢正直,他——”
“因为我是宋家昌,不是你宋家明。”宋家昌的眼睛在发亮,“你没有尝试过努力得不到赞赏,正直得不到尊重!你不是我!不是我!”宋家昌吼道,转身拂袖而去。
宋家明愣在原地,当他回神追出书房家昌已不见踪影。
不远处,是抱着单瓣茉莉的宋恕。
他的妹妹。
他的心骤然收紧,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宋恕望住他,竭力压抑眼神中的渴望。
她告诉自己不能再看着他,但心里有个声音不断不甘地呼喊着:“再看一眼,就多一眼。”
一眼,万年。
只有宋恕自己知道,泪水开始模糊视线,她低下头,站在原地不动。
她在等,等他开口唤他。
终究过了很久,他也没有。
宋恕急忙背转过身,因为她的眼泪要掉下来了。
宋家明扶住门框,抿紧嘴唇。他什么也不能说。
宋老爷在殷殷期望着,他什么都不能说。
妻子大腹便便将要临盆,他什么都不能说。
很久很久以前就应该说的话却没有说,现在他更是什么都不能说。
扶住门框的手苍白,关节处指骨像是要刺破皮肤。
宋恕挪动脚步,她终于要走了。
为什么把花抱来这个地方?她清楚地知道原因——绝不是因为这里的好阳光。
然而……现在是她回去的时候了。
泪眼模糊中,宋恕看到有个人,顺着来时的路,向着她,越跑越近。
是渊碧,她边跑边喊:“小姐,不好了!”
宋恕下意识地转回头望着宋家明。
“小姐,不好了,刚才派去的人回来,他说……”渊碧看到了站在书房门口的宋家明。
宋恕紧张,父亲近来身体越发不好了。“说什么?”
渊碧难过地低下头,“小姐,你不要太伤心……”
宋恕只觉得天旋地转,渊碧事先扶住了她,她顺着渊碧的怀抱瘫软在地上。
将要昏倒的她,怀中依旧紧紧抱着单瓣茉莉。
“小姐!”
“恕儿!”
☆、复仇女神2
“光阴流年”是一家酒吧。
不同于其他提供给年轻人玩乐的吧,这家酒吧的使命是为城中的单身男女提供个互相认识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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