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老板是一对生活得很幸福的夫妇,他们正是通过相亲认识的。
或许正是基于这个缘故,再加上政府逐渐不允许各个相亲组织以城中大小公园作为相亲场所,这对夫妇便开了这间酒吧。
酒吧的装潢很有特色。门面不大,通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后就是个开阔的空间。走廊的两面墙用玻璃镶嵌,上面挂有一个个小相框,每走两三步便是一个,里面是一对对夫妇的合照,东面墙是生活照,西面墙是相应的结婚照。想来这些夫妻都是在这间酒吧里认识的。
吧内昏暗但布置得很人性化。偌大的一个厅设有一对对半开半闭的蛋型座位,两个为一对,是面对面的,每对座位只能容纳两个人。这样的“蛋”散布得比较疏散,众星拱月般拱着最里面最中央的一支麦克风架。有乐队在轮流演奏各个时期各个地方不同风格的情歌。
孙暮杉和夏楠来得早,占据了一对座位。
刚坐下,夏楠便紧紧握住孙暮杉的手像是唯恐怕他跑掉。
“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夏楠的眼圈有点红,有个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过看到这一对不禁觉得奇怪——很少见到第一次见面的两个人就这样热络的。
孙暮杉看了夏楠一眼不说什么,伸手心不在焉地揉揉她的头发,移开眼睛继续四下望。
夏楠两眼带泪,但最后还是笑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四下打量,低声欢喜地对孙暮杉说:“这个地方气氛真好。我原先还以为搞相亲派对的地方一定都是闹哄哄的……难怪你喜欢这里。”
说着她拉过孙暮杉的一支胳膊撒娇道:“我们以后经常来这里好不好?”
“嗯。”孙暮杉头也没回。
夏楠没得到未婚夫热情的回答却又不敢多问,便讪讪地研究起桌上的菜谱来。
“暮杉一定常来吧!这里什么比较好吃?”她开始没话找话说。
“嗯……你随便点吧,我都可以。”
夏楠抬起头奇怪地问道:“我是问这里什么好吃,不是问要吃什么。你怎么了?”
“啊……?”孙暮杉还是没有回头,口中依依呀呀地答。
“暮杉?”夏楠放下菜谱——她看到孙暮杉站了起来。
“暮杉你看到什么了?”孙暮杉离开了座位,站在了蛋型专座外,不动了。
“暮杉你看到熟人了吗?”夏楠也跟着站起来,在孙暮杉耳边急急询问道。
“不要吵!”孙暮杉终于忍不住,甩开少女的手的同时对夏楠低吼了一声,夏楠吓得倒退几步跌回座位上。
孙暮杉依旧站着——他看到了程丽。
她不是一个人。
她也占据着一个座位,脸上有笑容,一双纤长优美的小腿交叠着从及膝的针织裙和米色大衣下伸出来,很闲适放松地、歇歇地靠在椅边。
孙暮杉看不见——她右腿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虽已不明显,却永远不能完全消除。
清汤挂面扎个马尾一点首饰都没有戴,程丽简直像个女学生,她甚至还咬着汽水吸管对着对面座位里的人笑。
孙暮杉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程丽带笑的脸。
程丽不是没有看到孙暮杉,其实她自打进门就看到了他,和他年轻的未婚妻。
果然没有估计错他,程丽在心里冷笑着,从一开始她就不认为孙暮杉会乖顺地一个人来。
这个男人太骄傲,而骄傲的男人怎会轻易向女人的冷淡低头?
这才是他,从过去到现在,一点没变。
她打算继续无视他。反正最初她约他来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和他约会。
她来的目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不认识,是母亲的朋友的某个亲戚。
三十多岁,医生,相貌清秀举止斯文,生活四平八稳长辈们认为适合她。
她对他微笑。
他的脸红起来,“程、程丽小姐是吗?”
她轻巧地点头算作回答,然后对着他、对着远处的孙木杉,笑得更美。
不认识的男人看到这样的程丽,忍不住松了松勒得太紧的领带。
他以为程丽没有注意到,偷偷打量了一下铺他在大腿上的纸片——上面写着第一次见面可以问女方的问题。
“程、程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其实他是知道的,家里长辈在安排相亲之前就差没有将对方的族谱翻出来研究了。
“在一家娱乐公司做经纪人。”程丽换了个姿势,交叠的小腿斜靠到另一边,像个女学生般痴痴地笑。
“家、家中有兄弟姐妹吗?”男人咽了一大口唾沫,眼角不忘往对方和自己腿上各扫了一眼。
“喂,你是社区户口调查员吗?”程丽突然出手,往男人腿上一挥,那张纸片就在她的手上了。
她带笑的眼风瞄到远处的孙暮杉,他的脸上的表情相当不好看。
“不、不是……”正对面的男人见被人揭穿了西洋镜,更加手足无措了。
“那么……这是什么?”程丽一手支住白皙的下巴,一只手拿两只手指轻巧地夹住那张纸片,在空气里娇媚地摇着。
男人很窘,第一次见面就被人拆穿,还是被这么漂亮的小姐拆穿!他飞扑上来要夺,程丽往后一闪,男人险些扑到了她身上。
孙暮杉这边,他的双脚在原地不停地蹭着。
程丽笑着躬身安抚男人,领口向下一坠——
那个男人顿时满脸通红!
她把纸片塞回给他,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下换我来问你——你喜欢我吗?”
男人的头顶几乎要冒出蒸汽,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喜、喜欢……非常、非常喜、喜欢。”
程丽像个小女孩般的“扑哧”一笑,“为什么呀?”她妖娆地伸出手拉扯着男人的领带,“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都不了解我~”
毫无疑问,程丽知道刚才那近乎香艳的一幕,孙暮杉全都看进了眼里。
不够!她要他把他看到的,全刻进他心里!
“程、程小姐年轻有为、善解人意、心地善良——”
“你是不是还想说我贤良淑德?”
“……”
程丽微微离开座位,她的手肘支在桌子上,拉着他领带的手缓缓用力,拉近了她与他的距离,娇艳的两瓣香唇凑近他的脸颊,吐气如兰:“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男人像瞬间被不知名的咒语击中般,他愣愣地盯着程丽娇艳的嘴唇看,神智模糊语调清晰地说道:“你好漂亮!”
程丽看着男人的双眼,唇角的笑如暗夜里渐次绽开的曼陀罗花,美艳,却有毒。
她突然松手,放开男人的领带。
男人一下子跌坐回座位上,他顿时清醒了,同时也羞愧得无地自容。
“不要紧张,”看到对方人窘得连手也不知道该摆哪里,程丽温柔地含笑道:“不如我唱首歌来缓和一下气氛如何?”
男人的身体在程丽的手接触到他的肩膀的一刻就如同过了电般僵直住,他连头都不会点了,还能说“不”?
实际上,他目瞪口呆地目送程丽袅娜地走向麦克风架。
孙暮杉也在看着,身后的夏楠好奇道:“咦,那个女人要唱歌?”
程丽对乐队指挥耳语数声,走回麦架前,深呼气,向乐队所在的位置微微点了点头——
曼妙袅娜的乐声响起。
程丽双手握住麦架上的麦克风,灯光师很合作地给了她一束追光。
全场暗下来,只剩台上的程丽,如女神般立在莹白的光线中:
“着一笠烟雨静候天光破云,
聆三清妙音也号如是我闻。
翻手反排命格,覆手复立乾坤。
为道为僧,又何必区分。
霜花剑上雕镂一缕孤韧,
踏遍千山涤荡妖魁魔魂。
少年一世能狂,敢骂天地不仁。
才不管机缘还是祸根。
醉极弹歌一场,梦与我孰为真。
不能忘情徒惹的心困。
仙路看近行远,霖林雨雪纷纷。
寂寥也不妨笑面对人。”
唱到副歌的□处,台上的程丽闭上双眼,双手紧紧握住麦克风,身体的重心大半转移到麦架上。
她高仰着头,头和身体随着纤巧但决绝的乐音轻柔地晃动。
她的眉头轻皱,表情说不出来是陶醉还是痛苦。
她的歌声很好听,她像是用歌声在诉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本来应给被遗忘的故事。
台下很安静,原先在低声絮语的一对对停止说话,都看台上的女人,在歌声中欲生欲死。
孙木杉停止了躁动,他松开了握紧的拳头,表情逐渐僵硬。
他盯死光束下的她。
她的声音……她的声音有魔力,她的声音在勾起一些被他刻意遗忘的事情!
她的声音让他想起一个人,是一个女孩子,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认识的女孩子……
孙木杉看到眼前的光柱由一条变成两条,两条又变成了四条,四条变成了一片接连起来的莹白——
身后的夏楠发出了惊叫,叫声在他耳中却越传越远……
他跌入了回忆里。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程丽唱的那首歌,是董贞的《醉梦仙霖》~~~
当初玩古剑的时候就很喜欢这首歌,写这段的时候脑袋里绕来绕去都是这段旋律。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在此时此地此景,程丽唱这首歌最合适。
在这里标注一下啦~~~~~!
☆、图穷匕见
“最后一个见到欧筱筱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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