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冷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更何况你已死!痴儿,你竟未悟?”
她昂起头,“不知!”
“你作为帮凶害死生母实属不孝,害死亲嫂乃属不义,迷恋兄长更是毁坏伦理纲常!”代表事件伦理秩序的大能声音严酷得不容置疑。
她垂下眼睑默默思量,片刻后重新抬头望着虚空,眼神坚定,“一人做事一人当!小女子并非贪生怕死之辈。”
“若说惩罚,便是你死后轻则无法再世为人,重则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前世做业,死后得报。天经地义。你们不能牵连他人!”她义愤。
“我们没有。”
“那,何故迁怒于他?”
声音无奈,似乎不愿再与这缕冤魂缠斗,“方才说过,这是他的自愿。”
声音停顿一下,想了想,接着说道:“或者说,这是‘交换’。”
她听到答案后一时反应不及,苍白虚弱的她僵硬着在忘川中沉沉浮浮,过很久才说出两个字:“荒谬。”
“他愿意用他的生生世世偿还你的罪业——否则魂飞魄散的将是你。”声音由刚才的凌厉变得和缓,声音的主人叹道:“不要辜负他最后的心意。去吧,投胎转世去吧。”
“不会的……不会的!”魂魄摇头,发亮的发丝在空中剧烈摆动,“他抛弃过我一次……他怎么可以背弃我第二次?”
“真个不识好歹!”声音愤怒,震天动地地响起,忘川中的其他魂魄惧怕其威力纷纷沉入河水中。“他哪怕成为魂魄也在为你着想!”
“我不需要!不需要!”魂魄举起双手,极度绝望伤心地拍击着河水却激不起一点水花,“他有什么权利替我做决定!他不能!”
忘川中的魂魄慢慢探出头,窥望那缕无助孤魂——她的表情那么悲伤。
“他怎么还不明白?没有他的世界……生和死又有什么区别?没有他……生生世世的轮回与生生世世的炼狱有什么不同?”
“知道吗,”她的表情似喜似悲,“我是笑着死的。因为想到死后还能见到他……下一世,我与他,分别降生在两个普通人家。门当户对,说不定还是比邻而居……两小无猜,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我们不用再在茫茫人海中苦苦寻找对方,不用受尽波折却最终依旧可望而不可及……当我十六、他十八的时候,他领头,骑着装饰着大红花的白马带了热闹的花鼓队来我家迎娶我……从此一生粗茶淡饭,偶尔调笑争吵,儿孙绕膝。我别无所求……”
周围很安静,没有了魂魄嘤嘤的哭泣声,那个冰冷的声音也静默。
所有死去的魂都在聆听这枚魂魄的诉说。
“我知道,他始终不愿意原谅我,即使他还爱着我他也无法原谅我……所以他要惩罚我,他要我生生世世都找不到他,他永远也不想见到我……”飘忽的魂魄迷惘地在忘川中前行——她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人生自古谁无憾……”那个声音说:“算了……忘了吧……莫误了时辰,你去吧,自有你的机缘,你会遇到其他人——”
“他怎样了?”魂魄的双眼闪着扑不灭的火光,突然问。
“什么?”
“我是问,作为交换……他的魂魄将会如何?”
“三魂七魄被打散,散落于六界。”声音的主人诚实地回答她——见惯了生死离别,他没有为这枚魂魄粉饰太平的必要。
“落于何处?”
“没人知道,这是天机——或者是人、或者是物、或者是‘虚无’,总之附在六界中所有的‘存在’上。”
她苦笑——他果然决绝。
“若要让他重入轮回该要如何?”
声音严肃道:“此事破坏六界正常秩序,散去的魂魄断无可能重聚!”
她坚定:“如果我一定要呢?”
“绝无可能!”声音的主人发怒了!
“那我不走。”她平静地说道,知道了下一步该怎么做她的情绪便不再起伏。
声音怒喝道:“你在威胁我!”
她诚实答道:“是的。”
“不识好歹的孤魂!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威胁天地间的大能!”
“我是魂魄,却是不甘的魂魄!就算再世为人也是不甘的人。为人不甘,宁可不做这‘人’!”
“哼!好吧,悉听尊便。魂魄,你便在这忘川河中日日夜夜接受恨火灼心之苦吧!所有痛苦的回忆从即刻开始包围你,日日消耗你的三魂七魄直至魂消魄灭——直到你想明白的一天为止!”声音对她失去了耐心,骤然离去。
只剩这缕魂魄。
她抬头。
这个世界永远黑暗,分不清日夜,辨不清东西。
一个个苍白哭泣的魂魄走过她头顶的桥——为人时她就听过这座桥的名字。
它唤“奈何”。
奈何……奈何……无可奈何。
桥的对岸开着火红的彼岸花,花丛里有一座破落的亭,亭外站着个戴破旧帽兜的伛偻老妇,用粗瓷碗将一碗一碗的汤药递给尚自哭泣的、不甘的魂魄。
喝了吧,百怨全消,百念全消,百爱全消。
再世为人,重受苦楚。
下一世,茫茫人海,原本相爱的人,相见却不相识。
她握住自己的心口。
不要不要,一碗汤药忘却前尘,所爱的、所恨的。
太残酷太无情。
数十年的光景,数十年的牵挂,最终都要忘怀……
她不要。这碗汤,她不会饮。
望向更远的天空,她忽然笑了起来。
我,等你。
☆、裂痕
陈涧越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想念白滗涵的蛋糕。
试问现在有几个蛋糕师傅够胆把鱼子酱放入蛋糕?
一如尝了一个就推开,“无福消受。”她用餐巾捂住嘴,皱眉。
陈涧越在桌旁大笑。
“你喜欢她……的蛋糕?”
“不觉得它们跟普通的蛋糕不一样吗?”他开心地再拣起一个,看着它笑,“这女孩总会有奇思妙想。”
徐一如不答,对他笑笑,转身离开饭桌。
在那之后她再也不带白氏的蛋糕回家。
偶尔陈涧越会问起,一如只是淡淡答道:“不顺路啊。”
陈涧越逗她,“当初可是你千方百计介绍给我的。”
“是吗?”徐一如讥诮地回嘴道:“你不是一早就认识她了吗?”
陈涧越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禁一愣。
“现在我不喜欢了,如何?”徐一如看着陈涧越,眼神闪了闪,放软了语气。
他可以理解——一如一贯喜欢中规中矩的东西。
他点头,一如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需要——这是个好现象
她通常会委屈自己为他做出很多改变,比如穿他中意的颜色,买他喜欢的家具。
甚至连她的生日礼物,她也要他买他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她。
身边朋友通常为了讨女友欢心出尽百宝,他无这番担忧。
他喜欢的便是她喜欢的。
长长的岁月,陈涧越甚至怀疑,她忘记了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除了她最后的坚持。
“若是有一天你决定娶我,我们就去那个地方。”徐一如带着温柔笑意,眼睛亮亮闪着憧憬的光。
“不是外太空,想去随时都可以。”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一如这样固执。
徐一如偎到他的怀中:“不一样……那是我的梦想。”
“好。”陈涧越轻吻未婚妻的额头,无可奈何地笑着,像宠着一个任性的孩子一般。
他喜欢她有主见,事实上只有当徐一如谈起自己的梦时他才能感受到她是一个真实的女子。
其他的时候,她就像是从他身上剥离出来的影子。
今天正好有空闲的时间,虽然白滗涵所在的蛋糕店离家不近,不过陈涧越愿意专门去一趟。
没有告诉一如。
他穿米色线织上衣和牛仔裤,没开车。
只是单纯地看看这个女孩又有什么新点子做蛋糕。
他发现,渐渐的,每当想起这个女孩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微笑。
到店里的时候,他很意外地发现货架上的“特别专区”被撤掉,店里的蛋糕变得规矩平常。
滗涵一个人站在店中最深处,整个人埋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
她穿白裙,素净得没有一点装饰,像个虚淡的影。
她在看书。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诵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摇动所有的转经筒,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
滗涵的声音模糊朦胧,店中又静,她的声音更像一出口便马上要融进空气里。
眼睑半垂,她苦涩地笑着,自言自语道:“但就算遇见了……又能如何?”
她没有注意到店中多一个人,直到陈涧越出声:“丫头!”
滗涵抬起头,恍惚笑道,“是你……”
“刚才的诗很美。自己写的?”陈涧越走上前。滗涵迷蒙间似乎见到他带进了一室的阳光。
“叫我‘滗涵’……”滗涵的意识迷迷糊糊的,她有点高兴又有些迷惑——怎么一直心心念念想着的人就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呢?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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