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着她的手臂,她拉紧他的衣角。
奇异的牵扯。
陈涧越看着这两个女人,心中一动,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
十年来的点点滴滴在陈涧越的脑海中变成一张一张的照片,但……现在每一张照片上都有滗涵若隐若现的笑颜。
他抓住徐一如的手臂松了松。
徐一如一直留意他神情的变化,其实她知道他的想法……
她凄楚一笑,伸出另一只手挣脱开他的控制。
“涧越,你知道吗……你多好……对人……总是这么周到。”她苦涩地笑笑。
徐一如走向白滗涵,用指尖抹去滗涵脸颊上残余的茶水。
滗涵瑟缩一下。
她看着白滗涵纯真的脸,幽幽对陈涧越说道:“你对人总是这么周到,十年来我不是不知道你——”徐一如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她调整呼吸继续道:“很多次,我都没有和你计较,因为我知道你总是会回到我身边……”
十年来,有好多次离开后,她最终还是回头握住他的手。
这次不一样,这一次同十年里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她从他的脸上第一次看到犹豫和迷茫。
原来……徐一如心痛,他对那个女孩……有感觉。
十年,却敌不过十几日的相处。
徐一如轻轻笑,看似很轻松的,就像刚才发生的不过是件无关痛痒的事,“我们分手。涧越,祝你幸福。”
她最后看他一眼,话音落下后,她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东窗
“贱人!”随着一声怒喝,宋老爷扬起巨大的手掌重重打了宋夫人一耳光。
宋老爷年轻时曾作为少林俗家弟子练了一阵功夫,现在即使上了年纪力气仍然大得惊人,宋夫人被这个耳光一下带到了地上,发髻散乱钗环坠地,侧着脸半日回不过头来。
宋家明、宋恕两兄妹都在场,却都没有上前扶起宋夫人。
宋恕面无表情地扫了伏在地上的母亲一眼,手指痉挛了几下便再无任何反应。
宋家一众仆人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宋老爷素来疼爱宋夫人,向来只见宋夫人对宋老爷撒娇撒痴,过去哪怕多荒唐的要求宋老爷也不曾对宋夫人呵斥一句。
谁也不会想到今天宋老爷会对宋夫人下如此重手。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夫人掠开额前的散发,抹掉嘴角的血迹,咬紧牙关道:“娴儿不明白老爷是什么意思。”
宋老爷一步上前扯起宋夫人的散髻迫使她的脸正对着自己,用一种恨不得将宋夫人当场撕碎的声调大声喝问:“我问你家里的财物都去了哪里!”
宋夫人眼如秋水,清亮亮地望着宋老爷,稳稳答道:“娴儿不知道。”
“不知道?那这些……夫人要怎么解释?”宋家昌突然自内室里走出,阴阳怪气地问道。在他身后是几个仆从推出的一辆平板车,上面放着几件平日都锁在库房里的贵重古董。
宋夫人看到这些东西后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唐代的秘色瓷瓶、本朝康熙年间的珐琅五彩琉璃樽……特别是这个明代的楠木雕花木漆盒,家昌没有记错的话这曾经是明代皇家的贡品啊!这么多的好宝贝……哎呀不好!都是假的呢……这可怎么办呢?”宋家昌神情夸张地拍着心口,看向宋老爷。
宋老爷的脸色早变为青紫,咬牙切齿道:“若不是近几日为筹划给刘大人送礼的事而清算家财,我还发现不出家中居然出现内贼!怪不得前几日与你商议此事时你百般推脱,今天若非家昌提醒,我根本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去!”宋老爷痛心道:“你还不老老实实招了!”
宋夫人咬着下唇,深深吸一口气,仰头望住宋老爷,泪珠在眼眶中摇摇欲坠,凄凄婉婉道:“事到如今无论娴儿说什么老爷想必都不会再相信娴儿了,但娴儿还是要说!娴儿之前与老爷相识多年,娴儿陪伴在老爷身边也有数年光景,娴儿人品如何老爷是最清楚不过,娴儿怎会做出如此偷鸡摸狗的勾当?娴儿之所以不同意老爷变卖家当是由于娴儿妇人愚见认为那些古董是宋家的家基——家的根基不可擅动。娴儿虽操持宋家家务但终究是一介出不了家门的女流,又如何能将这几件贵重并且体积大的宝贝瞒过宋家这么多双眼睛偷运出去?请老爷看在多年夫妻情份上、根据事实,来判断娴儿究竟是不是罪魁祸首,莫被居心不良之人唆摆了我们夫妻去。”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宋夫人有意地深深看了宋家昌一眼。
宋家昌却回报宋夫人一个莫测的笑容。
宋老爷沉吟,再问宋夫人时口气明显软和很多,“那……依你看是何人所为?”
“前几日存放宝贝的库房房顶漏雨,管家齐伯曾找来几名陌生的泥瓦匠人到府中修补……”
齐伯俯首躬身站在一旁,冷不丁听到夫人提到他的名字,吓得忙摆手,“老爷不关我的事啊!我是曾借来城东黄老爷家的泥瓦匠来府修补房顶,但那是因为府里的匠人那日家中老婆产子他临时告了假去……再说黄老爷府里的匠人也不是第一次来我们府,都是极妥当的熟面孔啊!”
宋夫人冷笑道:“齐伯,若我没有记错,月前你曾向老爷提出要告老归田不是?谁知你会不会临行前捞一笔再走?”
齐伯百口莫辩,颤抖着嘴唇委屈道:“夫人你——”
“够了!你们统统给我闭嘴!”厚实的楠木桌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屋内立时没有了争执的声音。
齐伯噙着泪退回宋老爷身后,宋夫人则垂下头不再作声。
宋老爷只觉得头大如斗,拇指按住眉心。
庞大的宋家王朝此时正如一条飘荡在汪洋上的木舟,在狂风大雨中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此刻想的不是如何同舟共济,而是相互拆台——这着实让他厌倦。
外贼也好、家贼也罢,损失的财务已无法追回。
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个关口,宋家不能乱。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不再追查下去了。从今往后,你们各自收敛!娴儿你累了,家中的杂事从今起就交给家昌——家明家昌两兄弟一个管生意一个管家里,我觉得挺好。宋家……迟早是他们的。”宋老爷疲惫地说。
宋家昌恭顺地低下头,同时想要掩饰住嘴角的笑意——他终于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的,一部分。
宋夫人暗暗大松了一口气,这自然不是最好的结局然,但至少不是最差的。
她既委屈又温顺地答道:“娴儿一切都听老爷的。”
“扶我进去。”宋老爷向宋夫人伸出一只手臂,短短几天时间宋老爷老了很多。
“等一下。”正当宋夫人准备站起身时,宋恕排众而出,亭亭玉立于大厅中央,朗声道:“我还有话要说。”
“恕儿?”宋老爷感到困惑——这个向来对着他不会主动说半个字的女儿,她会有什么话要说?
宋恕双膝突然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郑重地对宋老爷叩头,抬头,用那双像极她母亲的清亮双目坚定地望着宋老爷,道:“恕儿不忍老爷受蒙蔽,今日……恕儿要大义灭亲!”
宋夫人着慌,“恕儿退下!长辈说话没有小辈插嘴胡说的份儿!”
宋老爷的目光如刀锋竖立在宋夫人唇边般,宋夫人看到后立时畏惧地闭上了嘴。
宋恕再拜,她磕头的样子让人看着觉得她像是要磕死在地板上一般,“夫人在嫁与老爷后仍与恕儿的生父有联系,并且数年来不断地在财物和……其他方面上接济他!”
宋夫人怒不可遏腾身而起扑向宋恕,“胡说八道!是何人指使你这样污蔑你的生母!”她在“生母”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目的是想提醒这个糊涂的女儿……
女儿,莫要!
宋老爷一脚飞踢而出正中宋夫人腰际,宋夫人吃痛发出一声闷哼:“老爷!”
“你继续说。”宋老爷盯着宋夫人,咬牙切齿地,吩咐宋恕。
宋恕瞄了一眼宋家昌——宋夫人即刻明白了。
乱臣贼子……恕儿是被他利用了!
“一切乃是恕儿亲眼所见,若老爷认为人证不足,轿夫与当铺伙计已侯在院外老爷可立时召他们进来盘问。”
“你既早已知晓,为何不一早报告与我?”
“那是因为……他……始终是恕儿生父,在生之日无多,恕儿不愿生父声名与健康一再受损,因而违背良心蒙骗老爷帮助……母亲。”
宋夫人在心中长叹,一切尘埃落定无力挽回。更何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纵使她不会愚蠢到每次潜出宋府大摇大摆地使用府中轿夫,但恕儿这一有力的人证已经能让宋家昌制造出层出不穷的“铁证”来。
宋家明静立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对于宋夫人和宋恕两母女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
他知道宋恕说的不是全部的事实,也知道宋夫人过去的所作所为理应受罚。
可……他心疼宋恕,他清楚一旦失去宋夫人这个依靠,宋恕的处境会更艰难。
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宋恕做出这种近似自杀的举动。
他的恕儿……何时变成了这样?她的眼睛里不再有透明流转的纯净水波,取而代之的是仇恨掀起的波涛巨浪。
她已完全陌生!
“来人!将这个贱人拖到地窖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入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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