滗涵温柔地望住这个男人。
陈涧越下定决心,直视滗涵,坦诚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两人无声对视,许久。
多么荒谬的答案!滗涵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不知道。”陈涧越沮丧地低了头。
又一阵静默后,白滗涵轻轻对他说:“陈涧越你知道吗……你很自私。”
他扶着自己的额头,“对不起……”
“我有办法可以知道……”滗涵抹去停留在眼眶边的泪水不让它们掉下来,起身解开盒子上的缎带。
一个蛋糕,只铺一层很厚的奶油,没有一点花样。
滗涵做蛋糕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但这个蛋糕她特意做得很素净。
她替他点上蜡烛,素白的蛋糕上摇曳着密密的烛光。
滗涵的脸在跳跃的光线里明灭不定。
“许个愿吧,一定可以成真的。”
陈涧越不明白,“滗涵……”
白滗涵微笑,“烛火不是吐真剂,不会泄露秘密,你放心许愿。”
陈涧越闭上眼睛。
滗涵在一旁静默地看他。
他叫她“滗涵”,不是“丫头”……
今天他唤她“滗涵”,唤了两次。
她突然怀念起那个揉着她的头发、嘲笑她、在人流中牵紧她的手的他。
“愿望真多!你还是个贪心的人。”滗涵挑着一边眉毛,挑剔地嘲笑他。
陈涧越睁开眼,“我希望你真的可以幸福。”
滗涵浅笑不答,“切蛋糕。”
给他切厚厚的一大块,奶油真的很厚,一层一层裹住糕体。
就像滗涵的心事,被层层甜蜜裹住——动弹不得,强颜欢笑。
她认真地看他一口一口吃下。
“味道怎么样?”
“太甜!”陈涧越皱眉。
“你不是喜欢甜食?”滗涵牵牵嘴角。
她的心在哭。
“可这——”
“还有吗?”滗涵突然问。
陈涧越觉得莫名,“什么?”
“就没有其他味道,”滗涵怪异地笑笑,“特别的味道?”
陈涧越脸色由红变白到青。
“你认为我会……毒死你?”滗涵的声音轻飘飘。
陈涧越站起身,“不,滗涵不会这么做。”
白滗涵为自己切下一块蛋糕,尝一口,淡淡道:“是甜了一些。”
“忆晴姐和我说过,蛋糕也有情绪。”滗涵一勺一勺吃下蛋糕,边吃边说:“做蛋糕的人的快乐、痛苦,都会融到面粉和糖霜里,所以蛋糕师傅一定要带着快乐的心情开始每一天的工作——因为蛋糕是应该给人带来快乐的食物。”
她继续吃着,吃完一块又为自己切一块,大口大口地吃,两边腮帮子全鼓起来。
“忆晴姐还跟我说,千万不要轻易爱上一个曾经有深爱的女人的男人——若非自己有十足的把握……她说她的失败就是最好的例子,她不要我走她的老路。”
一大块蛋糕,陈涧越只动了八分之一,白滗涵把手伸向最后的八分之一。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吃蛋糕的时候,眼泪无知无觉地离开她的皮肤落入奶油中。
她只是这样机械地吃着、吃着……
陈涧越全看在了眼里。
他默默地为她倒一杯水,放在她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地方。
滗涵不喝,通红着脸,硬是咽下干干的蛋糕,委屈地心都苦出了泪。
他……居然什么也没有吃出来。
滗涵知道那个蛋糕真正的味道是什么——层层甜蜜之下那两滴眼泪的味道……如此明晰的苦涩。
只有,他尝不出来。
她想起忆晴姐走的那天,她亲手拉下蛋糕店的铁闸门。
像拉下一段过去,滗涵觉得她那个时候的动作好潇洒。
虽然在尹忆晴转身时,滗涵看到了她眼底的泪光。
她说她不会再回来。
爱情和自我,她选择后者。
“滗涵,不要委屈自己。”她对滗涵说,“成全爱情,有的时候只会让自己伤得更深。”
滗涵撑住桌面,她努力让她凭借自己的双腿站起来。
她对陈涧越笑,蛋糕还没完全咽下,她的腮帮鼓鼓的。
“再见,爱情。”
滗涵走向门口,走几步回过头,望着陈涧越道:“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记得叫我‘丫头’。听你叫‘滗涵’,很奇怪。”
再走几步,她转身,手叉腰认真道:“记住!别人问起来的时候要跟人家说,是我先甩的你!”
面对着大门滗涵迈出几步,又停下脚,这次她背对着陈涧越,“再去一如姐姐家的话……记得要上楼。女孩子,比较喜欢男朋友哄。”
话音落下,滗涵不敢再回头,径直跑出了陈家。
她怕,再回头看他的话,她的眼睛会说谎。
☆、分裂
宋如心怡然地躺在紫竹藤椅里,慢慢摇。
左手边是一张藤制的矮几,滚烫的茉莉香片茶,清香的茶烟袅袅上升。
由于无风,飘起的茶烟几乎成一条直线,历久不散。
右手边是一面狭长的立式穿衣镜,正对着闭目养神的宋如心。
傍晚,屋外的天是明亮的橙色,连同天边的云。
院内安静,偶有几只鸟雀停驻,也许是无法忍受这块区域的过分寂静,很快便飞走。
屋内没有开灯,光线很差,沉闷得像一幢久久无人居住的废楼。
宋如心疲倦地拉起眼皮,侧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宋如心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放射出溪水般清洌洌的光芒。
“那些年……你过得好吗?”声音温柔、悲悯。
“我知道这是他喜欢的生活——和你一起,躲开那个乱世,还有庞大的家族和责任。”宋如心平静地凝视镜中的自己,眼中有掩藏不住的羡慕。
“只可惜,那么短……”
“不要说了!”宋如心重重一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重新盛满讥诮和冷漠的光。她坚定地道:“用不了多久我便可以再见到他。我们还有今生,还有来世,还有生生世世。”
她垂下眼睑,悲伤地抿唇,“再入轮回井时,我一定拉住他的手,绝不松开。”
“你也应该开心不是吗?”她笑笑,感觉得到自己仍旧会心痛,“你……也可以再见到他。你困在枉死城中那么些年,不就是为了等他……”
镜中的宋如心眼中流露出真诚的不安,“逼迫那些无辜的人——我怀疑我们的手段是否正当。”
“没有任何人逼迫他们。相爱很难,这些是他们总要经历的,劫。”宋如心轻叹,“过得了劫,他们自会重生。”
宋如心望向镜中自己,“始作俑者是我——你的手很干净,不必担心报应。”
“一切过于顺遂,我怕……其中有诈……”
宋如心安然地重新闭目微笑,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我已死过一次。我已无所畏惧——除了永远失去他。”
☆、前尘1
一个人,披着长及脚踝的墨绿色斗篷,兜上帽兜,吃力地一步步走到宋家地窖的入口。
入口有两名家丁看守,见有人靠近随即亮出大棒护在身前,“什么人!”
来人立在看守面前,看守看到这个人的腹部高高隆起。
“大少奶奶!”看守慌忙放下武装,生怕误伤了她。
现下,怀有子嗣的苏梦笙是宋府最金贵的人。
“我来看看夫人。”苏梦笙扶住腰,颇有些费力地站直身体,“劳驾带路。”
“可……老爷说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以探望夫人。”看守为难。
“你要仔细!”苏梦笙突然竖起柳眉,厉声斥道:“夫人虽有过错,但一日未被老爷休弃便一日还是这宋府的夫人!你们怎么能因为老爷一句气话便真将夫人当做囚犯?!待到有朝一日老爷气消了放出夫人,我便要夫人第一个治你们的不敬之罪!”
几句话说得两个看守身抖如筛糠。
苏梦笙见火候差不多便将口气放软和,接着道:“夫人与我有知遇之恩,如今我身子不便不能为夫人做什么,只希望能亲自探望夫人一回。望二位可以通融。”
两名看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若老爷硬是怪罪下来,自有我这身怀六甲的少奶奶领罪,断不会问责于二位。”
“那……好吧,少奶奶请小心阶梯,小的扶您下去。”
地窖原是宋家储存粮草的地方,倒也宽敞明亮干燥通风,美中不足的是里面桌椅板凳全无,地上仅平铺着一堆不厚的干稻草,权当床铺。
苏梦笙鼻酸。
偌大的、空荡荡的地窖,宋夫人抱膝蜷缩在一个角落。
钗环全无,锦绣尽去,落魄的宋夫人仅着细布白衣,空茫的眼望着肮脏的虚空。
当初那个躲在宋老爷身后娇笑着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般的美妇人,走失了。
“夫人……”苏梦笙哽咽。
宋夫人眼中涣散的神光一滞,迷茫中她似乎听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宋恕在唤她。
唤她“宋夫人”或“夫人”……恕儿似乎已好久好久没有唤她“娘亲”了。
她还记得恕儿小小的时候,赵家很穷,简陋的四合院中恕儿搬动两条白胖的小腿伸长如同藕节般的双手,喊她“娘亲”,要她抱。
恕儿脚上的鞋是同村张大户家弃之不用的,偏大一些,恕儿穿着有点绊脚。
险险的,恕儿要跌,娘亲连忙抱住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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