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儿的生父，她的夫君，立在庭前望住两母女，微笑。

    阳光是讨喜的金色……

    恕儿大了，不再是那个整日要她抱的小女孩了。

    而她，也不再是苏苏的娘亲了……她是宋恕口中的“宋夫人”。

    宋夫人苦笑。

    苏梦笙艰难地双膝跪地，跪坐在宋夫人身边，轻拍她：“夫人，是我。”

    宋夫人艰难地挪动头颅，双眼对住苏梦笙的脸。

    “是你！我还以为是恕儿……你们的声音，好相像……”

    “夫人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宋夫人阖目缓缓摇头，“你来这里做什么？像外面的那些人一样，来看我的笑话？”

    她自嘲的一笑，道：“没想到……素来骄横的宋夫人也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苏梦笙泪水簌簌而下，她捂住口。

    宋夫人瞟她一眼，皱眉：“无需如此，你我平素并无深厚交情……况且你现在有了身子，唉……”

    “夫人为人虽蛮横些，但对梦笙照顾有加，尤其是在梦笙怀孕后的这些日子里……每日三两血燕……苏家已然败落，府中除梦笙亲人外尽是趋炎附势之辈……梦笙知道家中除却夫人无人会有如此心思与权力，梦笙铭感于心。”

    苏梦笙顿了顿，道：“更何况，您是恕儿的母亲。”

    “恕儿……她还好吗？”宋夫人一直牵挂着她唯一的女儿。

    “她……还好。老爷虽信了她的话，但自那天后对恕儿不再过问……前几日忽然说起给恕儿提亲的事，可这两天我身体不适尽在房中，也不知这件事现在怎样了。”

    宋夫人双眸一亮，接着苦涩一笑：“自会如此。老爷本来就对恕儿不上心，我是恕儿唯一的依靠。我不在，恕儿更难得到老爷半点关怀。”

    “所以夫人要保重，”苏梦笙急急道，“会有柳暗花明的一天，老爷迟早会给夫人一个公道。”

    “公道？”宋夫人懒懒一笑，“我不需要。”

    “夫人？”

    “一人做事一人当。惟愿他们不要为难恕儿。”

    苏梦笙大惊！

    ☆、前尘2

    宋夫人看到她的表情，忽然间觉得好笑。

    眼前这个将要做母亲的人……一颗心却干净得像个孩子。

    “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是不是？”她虚弱地对苏梦笙笑笑。

    苏梦笙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迟疑地问道：“你……其实并不爱老爷？！”

    她感到头顶上有根血管在剧烈地跳动着，每跳一下都是难忍的疼痛。

    “那么……你为什么要抛弃宋恕的生父，转而奔向你不爱的男人？”

    “愿意听故事吗？”宋夫人皱眉，棱角分明的砖石地硌得她很不舒服。

    “当我还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的时候就没有了父亲，我的母亲告诉如果可以离天很近很近便可以再见到父亲。所以我喜欢风筝，喜欢看风筝高高地飞在天上，但我自己是不会放风筝的。”宋夫人抬头，透过地窖里的小方窗她凝望窗外靛青色的天，眼神恋恋。

    “恕儿的父亲……那时候只有十二三岁。一日放他的父亲为他扎的新风筝，看到我远远地在一旁羡慕地看着，就让我拉他亲手放上天的风筝——他总是这么体贴，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这样……”

    “可是我是这么的让人烦心……刚伸手一拉风筝便从天上坠下来挂到了树上，取都取不下来呢！”宋夫人眉梢眼角都在笑，甚至笑出了泪花。“恕儿的父亲其实是很喜欢那只风筝的，但他看我那么着急就嘴硬着让我不要在意。你说世间居然还有这么傻这么实心的人！”

    苏梦笙听得入神，几乎忘了现□处地窖，“后来呢？”

    “我自是心里过意不去啊！恰好那几天台风到，我便日日去那棵树下等着，等大风将风筝从枝头吹落下来。几天的冷风冷雨，等到后来我受了风寒……终于一日风将风筝从树上吹下，可风筝早就变得又破又旧——”

    女孩难过地埋头在胸前，她死死盯住自己的鞋面，双手都背在身后，手里攥着那只又破又旧的大风筝。

    几天前它还那么漂亮那么神气地飞在瓦蓝瓦蓝的天空里，现在却变得和女孩脚上那双破旧绣花鞋一般——颜色脱落，还破了几个大洞。

    十二岁的男孩探头看这个别别扭扭的小女孩，“怎么了？”

    “我……我来还你风筝……”

    “真的！”男孩惊喜，“在哪里？”

    女孩听到男孩欢喜的声音，心里更难过了。

    唉，早知如此不如不要捡回来……

    “在……在这里……”

    “啊！”

    女孩咬唇，下定决心，“我、我赔一个给你！”

    她的脸涨得通红，昂首挺立，表情犹如将要被奸臣满门抄斩的忠烈一般。

    男孩有心逗她，“你预备怎么赔？你会做风筝吗？”

    女孩一下子便泄了气，沮丧地道：“不会……”

    “你家里人会做风筝吗？”

    母亲一介女流怎么会做这个？女孩脸上的表情愈发黯然。

    “对、对不起！”男孩方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女孩没有父亲，这个全村人都知道……

    “不如这样！”男孩为替女孩解围，想到一个点子。

    女孩重新抬起头，眼睛闪闪发光。

    “你长大后嫁给我好了！”男孩拍胸脯道：“你代替风筝赔给我足够啦！我会对你很好的！”

    女孩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也可以的。

    “那……你要等我长大啊，不许娶别人！”女孩得意地说道：“要不然，你的风筝没人赔给你，你可别哭鼻子耍赖啊！”

    男孩爽快答应：“一言为定！”

    “钩手指头啊！”

    “好！骗人的就是小狗！”

    ……

    “长大后，我真的就嫁给了他。他对我很好，真的像他小时候答应我的一样对我很好……他是我们村最有学识的人，家里有那么多的书，后来还开了间私塾教村里的孩子读书。他的心肠很好，不收穷孩子的学费，所以我们的生活一直不富裕，可我们生活得很幸福——我、他、我们的孩子苏苏……直到他生病。”

    “他的病越来越重，为了给他治病我们家越来越穷。我再找不出多余的钱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一天地衰弱下去……”

    宋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笑容苦涩地想到，那个从小到大一直对着她温然微笑的男人，已永远不会再受病痛之苦了。

    “宋家的老爷来找我，说他喜欢我，自打我还是个孩子起就喜欢我了……宋家很有钱。那个时候的我只知道钱一定可以帮到我的丈夫，还可以让我的女儿吃饱穿暖。苏苏不用为雨天弄湿她唯一的鞋子却干不了而发愁，不用穿过小的衣服，不用挨饿受冻……”

    “我开始和他争吵，撕掉他视若珍宝的书籍。一方面我希望做戏做全套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好让我可以进入宋家，另一方面我真的希望他可以对我这样的女人死心……我不希望他太难过，哪怕他心里其实很明白我不是真心要这么做的。”

    “我终于如愿以偿进入宋家，我是宋夫人了！我可以用私房钱接济我的丈夫，可以倒卖掉一些不起眼的古董换钱给我重病的丈夫治病，让他过更好的生活，我甚至有机会大肆收取高利贷、虚报宋府日常开销等，用这些钱为他治病。我的女儿是宋府正儿八经的小姐，不会再有泥孩子拿土块掷她骂她的父亲无用了！我什么都做到了！”宋夫人的双眼放光，她激动地坐直了身体。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宋夫人的语气瞬间颓废，她垂下了头，“为了瞒过宋家上下众人的耳目，我只能装作尖酸刻薄样。我这个母亲不讨宋家孩子喜欢，我知道，甚至是恕儿——我什么也不能同她说，她还太小，童言虽无忌但略有消息走漏便会毁了全盘计划……多年来恕儿每月去看望他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明里我是阻止恕儿去探望她的生父的，并且我不能显露出同意恕儿这种行为的任何端倪……即使是她的生父死了……”

    苏梦笙退缩了，“可是老爷爱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对他这么残忍？”

    “我对不起他……注定此生要辜负一个人，我别无选择！”宋夫人干脆闭上双眼。

    “多年来我强忍悲伤，所作所为不奢望恕儿可以认同，只希望多年后恕儿可以宽恕她母亲的行为。”

    宋夫人悲怆地伏在地上。

    若可以，她多希望在他死的时候便同他一起沉睡到这泥土下，好过在人间享着富贵却受着煎熬。

    苏梦笙揽住宋夫人，腹中的孩子同她一起安慰着伏在地上的悲伤的女人。

    “你很像恕儿，真的，声音、身段，都很像她。恕儿本性纯真善良，也同你一样。你比她大，又是她的大嫂，我希望以后若是我不在了，你可以照拂她。我在这里先谢你！”宋夫人郑重地对苏梦笙磕了一个响头。

    苏梦笙立时慌了，手忙脚乱地扶起她，“夫人莫要如此，折死梦笙了！”

    正当两人争持不下的时候，在外看守的家丁慌慌张张地冲下来。

    “夫人，大少奶奶，大事不好了！”

    两个女人立刻僵立在了原地，保持着相互推让的姿态，看上去有些滑稽。

    “老爷要处死三小姐！”

    ☆、收网

    程丽一手抱着另一只手的手肘，她在把玩着一只镂空雕花银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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