滗涵本就爱玩,让她待在你身边她是万万待不住的,到时候反而惹是生非。不如放她出去走走,别二十岁了却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滗涵心下酸涩,垂头不语。
程丽接下母亲怀中的锅子塞给滗涵,对她使眼色,“妈妈也是好意。”
滗涵抱过锅子,红着眼哽咽道:“妈妈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一定把用这只锅把自己喂得胖胖的!”
程丽听到这话,再悲伤也几乎忍俊不禁!
送走母亲后,滗涵抱着母亲给的锅子,坐在床边久久不说话。
程丽拿胳膊肘捅她,“怎么,在想怎么炖汤才能把自己喂肥一点向妈交差?”
滗涵把锅放到一边,对程丽正色道:“你别装了,你很明白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程丽取来锅子抱在怀里,纤细的手指尖在汤锅细腻的紫砂边沿上顺着纹路专注地一圈一圈地划着。
“姐,你真的要嫁给那个混蛋?!”滗涵急了。
程丽端着锅,举高了双臂,歪头看汤锅底,声音很冷静:“不要成天里‘混蛋’来‘混蛋’去的叫他……上次他来我们家,我很不喜欢你看他的眼神……他就要是你的姐夫了,请尊重他。”
滗涵按下程丽高举的双手,“姐你看着我的眼睛。”
程丽眼睑半阖,表情萧然。
滗涵看了她一会儿,叹道:“姐,你何必——”
“我好不容易得到了五年前就想得到的人,这样不好吗?”
“好——”滗涵坚定地凝视着她,“若你还爱她,当然好!”
程丽无言以对。
“但姐……其实你心里最清楚……你根本不爱他!”
“……胡说什么……”
“你连诚实地看着我都不敢!你在对我、对爸妈、对全世界甚至对你自己撒谎说你还爱他!你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滗涵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激动得站了起来。
白滗涵走到程丽面前,她质问着程丽的心:
“姐姐!第一次的伤害是他给你的,但第二次伤害是你自找的……我不想看你再受同一个人的伤……”
“那么你呢?”程丽突然咄咄逼人地开口,她也站了起来,两姐妹面对面地对峙着,“你若是敢面对自己的心为何还要逃?!你倒是按照自己的心勇敢地继续爱他啊!”
滗涵瞬间失语,她愣愣地看着程丽。
是的,能医不自医的,是她。
“我不能……因为……他爱的那个人不是……我。”白滗涵苦涩地回答她。
程丽慌张地捂住嘴,她抱紧她的妹妹:“滗涵对不起……”
滗涵知道自己不能、不可以……
这几天滗涵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的心好痛,像是被人从正中央挖去一大块一般的疼痛。
她甚至能听见风从心上的伤口中穿过的声音——“呼呼”的风声,多么可怖……
原本滗涵以为是风让她心痛,是阳光让她心痛,是声音让她心痛,是无关的人让她心痛。
于是她不敢出门,她关上门窗,她拉上窗帘,她塞上隔音耳塞,她躲进棉被中,她不见任何人包括家人……
但,心还是在痛……
夜晚躺在温暖的床上,她睁眼望着黑暗的天花板,耳边响着无边的轰鸣声。
身下垫着电热毯,她却感到被窝越来越凉,最后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里!
黑夜里她咬住被角哭——原来可以这么痛。
过了几天这样的生活后,她决定要逃。
她是要去逃命……她要强迫自己活下去。
逃得越远越好。
“但是,”滗涵拉住程丽的手,给她一个苦涩的微笑,“我知道黑暗的天空中不仅仅只有月亮,还有漫天的星星。”
滗涵闭上双眼,她不想再让眼泪流出来,“当得不到月亮的时候,不要忘记抬头看看星星——同月亮一样有柔和美丽光芒的,还有星星。”
滗涵含泪微笑,“姐姐,我要去找我的星星!”
程丽揽过滗涵的肩膀,抱住滗涵——她也不想让滗涵看到她的眼泪。
她没有告诉滗涵,她的世界里无论黑夜白昼,总是阴霾满天——不会有月亮,更看不到星星。
“我今天就走,我不要参加你的婚礼,我不会祝福你。”滗涵的下巴搁在程丽的肩膀上,她咬着嘴唇。
程丽点点头,“我知道。”
“最后拜托姐姐三件事。”
“……其中有一件我不能答应你。”
“那就两件。第一,帮我好好照顾爸爸妈妈。”
“嗯!”
“第二,我走后,请代替我向如心姐姐告别。”
“如心?”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名字,是不是曾经有人对她提起过这个人?
“地址我会给你……记得告诉她,滗涵懂了,还有几天前滗涵拜托她做的事情……希望她可以尽力。”白滗涵苍白地笑笑。
“……好,记住了。”
白滗涵深深地凝望程丽,她轻轻地拥抱了姐姐。
固执的她……但愿宋如心可以做到她白滗涵做不到的事情。
姐姐的事,最后拜托她——这个有几分神秘、奇特的女子。
窗外的天空,纯粹地瓦蓝着。
☆、玉碎
宋如心站在陵园高处的凉亭上,眺望不远处顺延着山坡排列下去的一排排整齐的墓碑,以及远处明净无波的湖。
山风阵阵,撩起宋如心披散着的长发和黑色风衣的衣角。
记得第一次来陵园是玉娟带她来的,她还记得玉娟带了很香的茉莉花汁。
亭后的五棵古松在风中抖动枝叶,沙沙的声音很好听……
“年轻人,怎么自己一个人愣在这里?”静静的空气被一个苍老的声音划破。
宋如心瞬间回过神,她转身,是个老者站在她身后,身上穿着陵园统一的管理员制服。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种地方工作久了的缘故,宋如心觉得老人脸上有很贴合这里气氛的安详。
“时候不早了,再有一个钟头太阳就要落山了。回去吧。”
宋如心微微一笑,毕恭毕敬地问道:“老人家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老人含笑眯眼,眼神投向苍茫天空,“很久了……”他拍拍身旁的一棵古松,道:“连这五棵松树都有不下百年的历史了……我的爷爷就是在这五棵松树下长大的,接着是我的爸爸,然后是我。”
宋如心讶然,“这么久!老人家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吗?这里这么清冷凄寒……”
“年轻时候离开过,后来又回来了。”
“为何?”
老人淡淡地笑着,走下阶梯,站在一排墓碑前招手唤宋如心:“你来看。”
宋如心跟随老人的脚步走过一个一个墓碑,“你看这些人。”老人指着墓碑上的一张张照片。
年轻的、衰老的,男人、女人,甚至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同外面的那些人比起来,他们要纯粹、平和得多。”
生前的爱与恨、荣耀与耻辱,在这里全都化为墓碑上的几行字和一张张不同的相片。
没有复杂的尔虞我诈,没有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这些人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舍不得,放不下……”老人轻轻喟叹道。
宋如心心念一动,“老人家是不是也有舍不得、放不下的人,睡在这里?”
老人转身看了这个聪慧的女人一眼,眼含一丝苍凉的笑意,不语。
他们继续往前走,宋如心默默地看着一张张故去的脸。
这些脸逐渐幻化,幻化成那个她挚爱的人。
前尘往事,扑面而来。
天上人间,我要去何处寻你?
老人停下脚步,宋如心微微一惊——原来有人挡住了前路。
那个男人穿一件银色的长风衣,双手插袋,专注地凝视墓碑上照片中的人的脸。
体型样貌很熟悉,宋如心清楚地记得她曾见过这个人。
她的视线随之移到墓碑上,只看了一眼,她的眼角一跳。
墓碑上贴着两个人的照片,男人长相同此时站在墓碑前的男人有八分相似。
女人……那张微笑的脸但却哀愁的眼,是属于玉娟的。
他们的墓前的石瓶里插着芬芳的茉莉花。
宋如心望着那张熟悉的脸,鼻子酸涩,泪从心底涌上眼眶,她的嘴角牵出个凄然的微笑。
玉娟,一切终于如你所愿,你最终找到了一直找寻的安宁。
长风相依,绿水为伴,安息在最爱的人身旁。
以死换来的完满结局……却不知你可曾后悔?
可有不舍?
宋如心忍住眼泪,看向那个男人,“王明辕。”
王明辕眼皮一抬,转头看到了宋如心。
“宋小姐,”他点头,“我们又见面了。”
他回头,“玉娟知道你来看她,应该会很高兴。”
“她……多久了?”
“半个月前。”王明辕抬头看天边列队飞行的候鸟。
停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道:“不过是衣冠冢——她要的魂归之所在这里……当时他们都在海上,我找不到她……她终于彻底避开我了。”
他笑了,笑容苦涩。
宋如心蹲□,抚摸故友的遗照,轻叹:“她那么做,你……不要怪她。”
王明辕那边静静的。
“她的心里很苦。你、和他,把她撕扯成两半。”
“也许……我不该问,但——”王明辕犹豫了很久,终究忍不住问道。
“——那就不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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