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宋家联合其他尚有余力的茶商一同高价尽收国内茶叶百万担,占据上风。众人纷纷称赞宋家二公子妙计,真虎父无犬子也。
此时华洋双方都已到忍耐极限,眼见胜负当判,谁知“天象”忽然大变。印度、锡兰、日本等国茶叶涌入中国市场,茶叶市场供大于求。
紧接着中法战争爆发,市面剧变,然后就是金融危机的突然爆发……
事已如此,此时原本就很虚弱的宋家已无回天之力。
次年夏,宋家被迫贱卖各地茶厂,亏耗1000万两。
宋家家资去半、周转不灵的风声四播,各地官僚群起敲诈勒索。
十一月,宋家在各地的茶号倒闭,宋家不得不变卖家产填补虚空。
与此同时,宋家的茶行茶庄茶栈内现成的茶叶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品质问题,百姓群起抗议奸商恶行;还有不少茶农去官府告发宋家在收购茶叶的环节中存在着短斤少两的问题。
官府最终下令宋家的茶行茶庄茶栈关门,等待官府调查。
墙倒众人推——宋家已由一方巨富变为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官府不查则已,一查便翻出宋家积年的旧案。
勾结官府、打压同行、强行收购茶山茶田……甚至强占民女。
乡里皆叹:原来表面上标榜着诗书礼仪世家的宋家,在阳光下的阴暗处居然掩藏着这么肮脏的事实。
不久后,消息传到京城,太后震怒下令彻查宋家一案,严追治罪。
抄家时,带领大队官兵首先冲进宋家的是当地盐政王大人——
便是宋恕原本要嫁的那户王家。
王大人一直不能忘怀当日的耻辱——宋家居然胆敢送那样一个女子进王家的门!
但当时碍于宋家是当地、甚至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与上层官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王家惹不起,王大人唯有咽下这口气悄悄将女子送回便罢
今时不同往日——王大人近日升迁为一方盐政,宋家却彻彻底底地败落了。
为天家厌弃,宋家断无翻身的机会!
王大人摩拳擦掌——此时不报此仇,更待何时!
王大人率领士兵意气风发地杀向宋府,面对宋家布满金黄门钉的朱红大门,他顿了一下,然后飞起一脚!
门内的家丁听到外面不小的动静本想开门一看,被突然打开的大门撞向两边!
踏着宋府的门槛,王大人手捧圣旨,喝道:“本官奉皇太后懿旨查抄宋府,相关人等一概不许离开!”
士兵兵分两路包抄宋府,这些粗鲁的武夫本就对富贵人家恨得牙根痒痒,难得可以名正言顺地进来,自然会不遗余力地搞破坏!
精致的门扇被一一踢开,或鲜艳或淡雅的帘子、帐子被士兵用尖刀割裂,遗弃在地上,无数双肮脏的官靴从它们身上踩过。
名为抄家,实为抢劫。在各房女眷的惊叫声中,强盗们翻箱倒柜寻找值钱的东西。银票、现银、首饰,甚至挂帐子的黄金的挂钩都被悉数拆了下来。
可以拿走的便拿走,拿不走的——诸如古董花瓶、琉璃屏风等,他们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地便把它们推倒在地,碎了——就像破碎的宋家。
宋家的主人们都被集中到最大的院子里。这个时候正是他们吃晚饭的时间,一家人齐聚在一起,所以王大人他们没费多大力气便把他们抓齐了。
宋老爷气势不减,纵然有几把刀架在他四周,他依旧镇定地品着饭后茶。或许只有拿着茶碗的微微颤动的手泄露了他心里的不安。
宋家明的脸色苍白——自从苏梦笙难产死后,他的脸色从早到晚都是这么白,除了每日向老爷请安,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此时此刻他除了偶尔瞄一眼身前的长刀外便是担心地四下张望,深恐家中的亲眷或仆人被士兵误伤。
宋家昌同样默不作声,但表情意味深长,时不时警惕地扫一眼四周。
宋恕抱着餐盘,士兵冲进来前她刚从厨房端来宋老爷他们的饭后茶。她的脸色同样不好,这两天她像变了个人一般,以往做小姐时的从容淡定没有了,现在的她像足一只惊弓之鸟,周围稍稍有几个人聚在一起议论她便认为他们在说她。
时间过了很久,几乎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那么久。
伴随着更大的喧哗声,王大人被士兵们簇拥着来到院里。
拥着王大人来的士兵们身上、手上挂满、拿满了属于宋家的财物,他们示威般的挑目看着宋老爷一干人。
王大人先满意地欣赏了一阵宋家人现在的处境——宋家的主人们被他的士兵们包围,士兵个个手执长刀,刀锋对准他们。
“没想到啊没想到,果然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宋老爷办茶厂亏空了朝廷那么多的银子,外面又讹传什么‘宋家变卖家财,资不抵债’之类的,原来都是屁话!宋老爷您还是这么有钱,啊~!”
士兵们一阵哄笑,厌弃地盯着本城的第一财主一家看。
有个士兵可能是吃坏了肚子,站在队伍里突然要去茅房。没有手纸,便急匆匆地冲到不远处宋家明的书房中随手扯出一本书就往茅房冲。
宋家明看清了书的封面,心痛如割!
是珍本的《资治通鉴》……
他的一只脚控制不住地往前迈一小步,他真想冲上去夺过那个武夫手里的书,再用砖头狠狠敲击他的头直到他死!
但才移了一小步,站在他身后的宋恕拉住了他的衣袖。
☆、覆没2
宋恕对宋家明摇摇头。
宋恕这个细微的动作引起了王大人的注意——在人人收敛四肢噤若寒蝉的时候,这个女子怎敢如此大胆?
定睛细看,王大人一把怒火自脚底板冲上了天灵盖!
“死丫头!”他大跨步几步上前,拨开手下的尖刀,从宋家人中将这个女子的发髻一把抓住,生生拖出人群!
“小姐!”渊碧哭喊。
“恕儿……”宋家明的痛呼如哽在喉咙里一般,他无法喊出她的名字。
宋恕用力护住自己的万发根,双脚痛苦地踢蹬着。
王大人把她拖至空地,用力朝地上一贯,“贱人!坏我王家名声!为何还能苟活到此时此刻!”他怒视宋老爷。
宋老爷神态不变,仍旧闲闲地吹凉手里的盖碗茶,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宋家昌瞄了老爷一眼,哈腰回答王大人,“大人息怒。这个贱婢本就不是宋家的子孙……至于她犯下的大错,老爷仁慈,又看在她是先夫人的亲生女儿的份上才饶她一命。现下她不过是宋家的一名奴婢,若大人觉得难销心头之恨,便将这贱婢带去,要生要死随大人处置,宋家绝不会有半点怨言。”言罢,又讨好似的微笑哈腰。
宋家明难以置信地猛回头看他们两父子——借刀杀人……原来他们并没有真的想放恕儿一条生路,恕儿不过是他们危难时刻首先推出去的挡箭牌!
王大人摸着胡须,饶有兴味地品评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并非真的想杀宋恕——家声固然重要,但有了钱和地位自然会有良好的声望——宋家便是个绝好的例子。
他不过想试一下能不能从他们手里多拿到一个谈判的筹码,到时候自然可以多分些好处。
现在看来,这个如意算盘落空了。相反的,宋老爷似乎恨不得眼前这个小女孩死……那么——
王大人的脸上慢慢出现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如同油脂般从底层逐渐渗到表面,“本官不过是说笑罢了……本官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吗?本官个人家声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任何一个好人蒙冤嘛!是非自有朝廷去决断,本官不过是奉命行事。”
他向那些围困住宋家人的士兵使眼色,“宋老爷,茶可喝好了?若是喝好了本官可要请您今儿个晚上换个地方休息了。”
士兵在王大人的眼色指使下一寸一寸地缩小了包围圈。
宋老爷的手再也端不住盖碗茶,茶水泼在了袍子上。宋家人抱成一团,紧张地注视着一点一点逼上前来的刀尖……
“等一下!”宋家昌受不了刀尖的逼迫,大挥着手臂对王大人高喊,“大人,草民有话要说!”
王大人下巴一挑,宋家昌身前的刀尖撤去,他飞扑上前抱住王大人的腿,高喊:“我有宋家贪污朝廷发放给茶农的补助的证据!”
宋老爷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紫,他顾不上近在咫尺的刀尖,迈一步上前,刀尖抵在袍子上,“孽子!胡说些什么,还不给老子我滚回来!”
宋家昌不理,他抬头望着王大人,恳切道:“草民方才所说句句属实。草民曾管理过宋家账目一段时间,对于几笔来路不明的款项早就心存疑虑,暗中派人调查,方知老爷……和大哥暗地里在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大人请明察,放小人一条生路,小人一定大义灭亲,帮助大人彻查宋家贪污案!”
宋家的仆人闻言在下面窃窃私语:
“二少爷刚才说大少爷……怎么可能?”
“大少爷不是那种人……老实说,他说老爷会贪污我都不是太相信呢!”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会不会是二少爷栽赃——”
“可……看他的样子……再说了,在那种情况下谁敢说瞎话?”
“这——”
宋家明闭目,苦笑:这一切都是报应!
王大人被细细碎碎的你一言我一语搅得头大,他一挥手大喝一声:“都给我住嘴!”
立时鸦雀无声。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34_34803/522125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