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这个钟瑞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擅于畴谋的他请出自己的兄长钟荣出面求婚。钟荣之名,名动中原,此人义薄云天,侠肝义胆,是父亲生平颇为敬重之人,那钟瑞晓得父亲的心思,这番由钟荣上门亲提两家姻结之事也就轻易便成了。
一场轰动江南的礼庆中,姑姑风风光光的嫁进了钟家,第二年又风风光光为钟家生了一个大胖小子。那时候姑姑应该是很幸福的,只是这幸福就像残照于天空上的艳极了云彩,当万道光芒敛尽了它耀眼的青睐,晚空灰朦,云暗然,那是怎样一个冷清与空落……
姑姑因为生养而落了下了一身病痛,病病恹恹中在钟家强颜欢笑了好些年,后来终于让父亲知晓了,就将姑姑接回了家,长她四岁的炎就这样来到了她的世界。
那时候,她五岁,他九岁,他们情趣相投,亲密无间,同屋而寝,而榻而眠……
她爱读书,他便附吟……
他若弹琴高歌,她就长袖弄舞……
几年的欢愉却是眨眼而逝,待到八岁时,一切欢愉顿成泡影!
这一年,母亲憾然离世,这一年,父亲悲痛难展笑颜,这一年,姑父接走了妻儿,这一年,她与炎分道扬镳……
第二章 花烛泪 2
二
再见炎时,是一场巨变,姑父违逆当年的誓约另娶新欢。父亲大闹婚宴,搅乱礼庆,而她则在后院看到了一脸无望悲伤到了极致的姑姑,半年不见,本来清健娇美的姑姑似那凋谢的花蕾,满是残败……
见到她后,紧紧的把她搂在怀,病榻之上,姑姑颤着声音叮咛她:“……灵儿,若是有一天姑姑去了,你让你爹爹将炎儿带去你家……炎儿他生不得这个家里,在这里他笑不得……他太累了……若是姑姑有朝一日去了,你定要帮姑姑好好照看炎儿,你们要相亲相爱,千万不要谁负了谁……”
说这番话时,炎就在一旁,半载光阴使他落得格外的清瘦,见到她时迷然的眼顿时放射出惊喜的亮光,这种亮泽照亮了他阴郁落寞的脸孔,也让人更加的心生怜惜,只一眼她就知道他过得不快乐……
那个时候还不懂姑姑的叮咛意味着什么,下意识中,她点了下头.想让炎重新笑得简单也是她的心愿,她不想他干净的眸子就此蒙上尘埃。
姑姑看到她点头,高兴得笑着,泪水潸潸中用柔弱的双臂将她与炎紧紧搂在怀。在姑姑心里欢愉已是一种奢望,有太多的苦太多的恨藏在心田,这是一个悲剧,而她认了那样的命,那个曾经让她欢喜的男人,用另外一个女人来扼杀了她全部活的希望,她憎恨着这样的背叛,那种恨也毁灭了她,从此再难展笑颜。一年以后,在钟家喜庆姑父的千金诞生的家宴上,一条白绫结束了姑姑的短暂的一生,她以自己的性命向那个背叛的男人、那个侵占了她男人的女人的心上划上一道疤。
这样的结束是父亲始料未及的,他千里奔丧,于愤怒之中将姑姑的尸骸带回家门安葬,炎就是这样的带着一颗受伤的心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后来,姑父来追要炎,父亲冷斥:“富贵多薄幸,豪门寡情义!玉的孩儿容不得你去污了他的性子,叶某自会好生教养栽培成材……”
可能是姑父心存余疚,要了几次没结果也就罢了!
也是在这件事情上,她第一次看到了人性的丑陋。所谓的豪门世族,耀眼风光的底下尽是炎凉之情。这天地宇宙并不是如父亲为自己撑起的这般干净美好。想那青楼上有倚窗卖笑,想那候门深处有新人笑旧人愁……自古红颜多薄命,春风一度后檀郎早已是另有别抱,世间没有几个痴情男子会一生一世忠贞于发妻。姑姑便是这样一个实例,而父亲为母亲无悔一生,如此的情义于世间恐怕是一个例外了,但是她是这样的敬仰父亲的情操,更渴望有一个命定的男子爱护自己一辈子,没有别人,只有一男一女,在平等的天秤上演绎一段人生,这是她最深的渴望.可惜,古往今来,历代的文人骚客,风云人物,那个不是妻妾成群的,一夫一妻的夫妻模式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除非你是一个一贫如洗的平民,是她的要求太高了么?
第二章 花烛泪 3
三
此后两年间,她与炎在父亲手把手的教执下识字读文,两个幼年丧母的稚子,在叶府安祥宁静的角落里彼此抚慰,简单的成长。炎重新展开了笑容,他嗜书如命,小小年纪尽染儒雅的书卷气息;她也走出了母亲骤亡的阴影,于琴棋书画之间找回了生活乐趣。
然,这样的好景并不长久。
待到十岁,一手抚养她的太祖姥姥因与父亲的一番争执,病倒于床榻,她与炎衣带不解侍孝亲前,可是病入高肓的太祖姥姥还是常常陷在昏沉中不转醒,偶尔醒了,看到她与炎在一旁细心侍候,就会露出慈祥的温笑,她与炎也总是尽心尽力的想招太祖姥姥开心,想着她早些好起来,因为太祖姥姥最疼她与炎了,
可是有一天,太祖姥姥不知何故将炎支开,于病榻之上谆谆叮嘱父亲的说:“……炎那个孩子不可以再留在府里了,送走吧,待老身走后,你便把他或送回钟家或送去学堂……不能与灵儿再这么粘在一起,会害了他……他不是灵儿命定的那个人……如果任由他们这么下去,悲剧会重演……”
她掩在门后听得清清楚楚,心中酸楚一片,这样的画面太熟悉了——母亲的离世时就是那样的拉着太祖姥姥的手求着她快把她还想见一面的男人找寻回来的,姑姑也是在病榻之上那般的叮嘱身后之事的,如今最怜爱她的太祖姥姥也要去了,她的心好痛,更不明白太祖姥姥为什么要在弥留之时要把她与炎拆散,于是她惊慌的跳出去冲到病榻前跪求道:“太祖姥姥,不要把阿炎送回去,他们那个府院好阴冷,阿炎去后会活不得的,您不是素来爱惜阿炎么,不要送他走呀……”
父亲也不同意将炎送走,说:“太君安心,我们的灵儿绝不会跟闰玉一样的薄命,炎儿这孩子性子好,又是我一手调教,绝不让他亏了灵儿。我会让他在叶家落叶生根,与那薄性人家老死不相往来,绝不让灵儿进得钟家受半点气……”
那时候她还小,并不曾了解父亲话里的深意,只是拼命的点头附和,若干年后再回想那番话时,才依约知晓当时父亲是有意要将她许与炎的。可是,不知道太祖姥姥在命人将她带离病榻之后,又究竟与父亲说了什么,最终炎还是被父亲送去了名堂学舍寄读。他们曾苦苦哀求,父亲却绝然要这么做,只在最后略微作了一些让步,允诺年末时将人接回家来过节。
就在那样一个清冷的秋雨日,她与炎,在相对无言泪千行的情况下依依而别,相约梅绽雪枝时再见。之后,她终日翘首而盼瑞雪早至,梅花盛时。好不容易盼得了腊月底,她急急的催父亲派人去接,没想到迟了一步,人已经被钟家带走。这一次,父亲没去要人,很平静的由着他就这样回了钟家那深深的庭院。
从此以后,她与炎便是两个世界的人,其间虽有往来,总是于匆匆之间觉得时间如流水,逝得太快,眼底朦朦浅浅的情谊只能于笑语盈盈中化作一记“珍重!”
第二章 花烛泪 4
四
终于,有一天,炎面对她大声的喊了出一句话:“这辈子,我只要灵儿!”
那年她年满十五行及笄之礼,十九岁的他风尘仆仆的从外省赶来,白衣如雪,善良俊秀的脸孔上透着一丝丝郁色,那天,泛舟于接天莲叶中,在映日荷花下,他第一次唐突的紧紧的怀搂她,在碧汪汪的蓝天下喊出心中十年的渴望。
而她,则含羞带笑的倚在他的稍嫌单薄的肩膀上,甜美的憧憬着将来的幸福。她是他的,而他也只会是她一个人的,这就足够了!
可,命运为什么要这样的捉弄人,好不容易盼来了洞房花烛,挑起她喜帕的却是另一个男子,她成了一个陌生男子的新娘,多么可笑的人生,悲哀而残忍的粉碎了曾有的一切美好……
是泪非泪,似雾非雾,红烛恍惚之中天便大亮了。
院子里清脆的鸟啼唤醒了浅睡的她,一大早起来,整束好睡容从云幔珠帘下走出,只见他已经换了一身蓝衫布袍坐在雕花檀桌旁,自在的茗着清茶,看到她,定定的看了一会儿,报以一笑,声音温善:“醒了――你,睡得不好……”
她当然睡得不安生,一夜凄梦,心绪寂寥,他怎会明白个中滋味。他可知就因为他,她的人生彻底的改变了。她怨他,明知不该怨。
默不作声的,她躲开他的注视,来到窗前,推开缕花雕窗,一缕清凉的晨风吹进温暖的新房。
又是一天新开始,万物生灵清新亮丽,大自然优美的展露春天特有的秀丽风景,不会为她忧郁的心情而改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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