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依旧如此灿烂,花木在薄薄的晨雾中舒展腰肢,一切朦胧而可爱。景致是绝佳的,心情却是戚然的,老天爷啊,它不知人世愁思,在用炫目的明媚来嘲弄她的悲惨!人生至此她从未如此绝望过,父亲将不久人世,此身又怨嫁人妇,活着还有什么人生指望?他日,她该如何安处于世?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片迷茫的未来!
走廊上,李嬷嬷带着两个要服侍主子起身梳洗的婢女站候着,清波正焦虑的徘徊,见她开窗,顿时收住步子,立即叫唤道:“快快,小姐醒了,赶紧进去服侍!”
只听得门“吱扭”一声响,便有一个细碎的步子往她而来。
清波,十岁那年得太祖姥姥姥允许,自庙会上来买回的一苦命孩子,在太祖姥姥过世以后,她一手操起她一切起居饮食,八年来,她与她亲若姐妹,心思相通,这番莫名的嫁人,清波在父亲面前痛哭了一场,她不愿她委屈了自己去嫁一个不属意的男子,那种悲痛,善解人意的她感同身受,甚至比她还痛。
“小姐……你还好吧!”
清波走近,清脆声音里满是担忧之色。
“我没事。”
她淡淡的,秀眉弯弯,表示没事:“去准备吧,洗漱后要去拜见父亲大人。”
清波定定的看着她良久,欲言而又止,没有理。
她继续站着,不想说话,任着眼光飘向远方,飘向柳芽碧润下的那池金光粼粼的清波上……
是谁在那里惊喜的低叫,是李嬷嬷?
她不由微皱眉转头看,却看到清波一脸错愕。她听没清李嬷嬷与别的婢女说了什么,清波可听得分明。
“小姐,昨晚你和姑爷圆房了?”她不敢置信盯着自己,呆呆的说:“床单上有你的落红,嬷嬷让紫荆去向老爷爷道喜了……”
圆房?
她不由怔住,未曾行夫妻之礼,何来落红染?怎么回事?
她目光移游,细思暗忖,不自觉的想找寻一个人的身影,那个奇怪的男人――她的丈夫,不知何时已离开,门外对面的凉亭里,他正和同他一起来的农家娃娃说着话――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娃娃似的一张笑脸,同样的布衣粗衫,同样的奇怪。
“小姐!”
清波又唤起了一声,转过她的注意力。
她不想回答,也不知从何回答,平静的岔开话题:“帮我梳洗,时候不早了,该去见爹了!”
第二章 花烛泪 5
五
他一夜未睡,思绪如潮.一大早他想起来,整束衣冠去正厅接受女儿女婿的新婚晨谒,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身子竟虚弱的无法下地,一阵眩晕几乎令他晕厥,他悲怆的长叹,心有不甘,又无能为力,只能倚在病榻郁郁的神伤,直到嬷嬷来贺喜道小姐姑爷已行夫妻之礼,他才喜极而笑,一半欢喜着,一半又暗自欠疚着.
这门婚事对吗?
他不知道,但那个孩子却是叫他喜欢的。
很多时候,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老太君会认定“他”将是救赎灵儿一生的人呢?
多少年了,老太君归去之前,那一番怪诞的叮咛始终绕在耳边,老太君说:“灵儿此生嫁不得任何人,一朝为嫁便是一生的结束……”
听得这样的断语,他当时真的的不痛快,以为老太君是受了灵儿五岁时那个江湖相士的迷惑,这般深信灵儿之命是:“命履坎坷,福薄一世。一朝为嫁,难得善终”,于是淡淡应答:“江湖术士之言信不得,老太君怎可受其蛊惑……”
他不信命,然而老太君后来的话却叫他大吃一惊。
“……你若不信,那叶家一门定然重现我们章氏三代的悲剧,灵儿一生福泽也会就此断送殆尽……”
说这话时,太君的口气完全是肯定的,那个时候,她昏昏沉沉的眼印满了痛楚,似乎在追忆沉重的往事……
他看着老太君,心也跟着沉甸起来,只得问:“老太君到底想说什么?”
老太君悲然一笑,低低而语说:“我们的灵儿是福薄之人,坎坷之身一朝出嫁,便会一生尽毁……景闰,那相士之言,并非空穴来风,子虚乌有的,因为我们章氏一族血咒缠身,代代皆是薄命之人,多少年了,我们流离搬徙,为得就是不想让世人知晓章氏后人年不过双十、代代必夭殇的惨况,这不是江湖术士满嘴乱言,景闰,这是我们章家的宿命……”
老太君病态的嗓声是那么的悲切与哀恸,他听着不自由主的心惊肉跳。
年不过双十、代代必夭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老太君病糊涂吧,您,不记得了么?阿弗去时已是三十有二了?”
“三十有二?”老太君咬着这数字,落下血泪,对着他说:“景闰只看到弗儿活到了三十二,却没看到老身花了大半辈子的心力,才护得弗儿苟且活得这年纪,你瞧,到头来她还是免不了英年早逝。唉,这血咒之孽,老身到底无能于有生之年将其斩尽,老身无能啊……”
老太君一边说,一边痛不欲生的拍得床榻直颤.
他全看在眼里,瞪直着眼,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只能不住的疑问――
“您……您到底在说什么?景闰怎听不明白,老太君,你究竟要告诉我什么,说清楚些好么?”
老太君满面悲凄,抬起眼,是满目的痛苦、亏欠以及深深的自责。
“景闰,有一件事,你真是怨对老身了――这血咒确是因老身而落下的遗害,你与弗儿姻缘十年,聚少离多,也是弗儿听我之劝,将你劝行于外的,为的是盼你与弗儿皆能长命,可惜,终究还是空算计了一场,弗儿到头来还是被这血咒早早夺了性命……”
他骇着,大叫:“血咒?什么是血咒?为什么血咒会害死若弗?”
这是第一次从老太君口中证实若弗并非真的病死,而是别有原因,而这原因却叫他震惊,同时更是疑云迭生,不由的激动起来:“老太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太君却不肯作答了,只说:“不说了,不说了,老身归西在即,血咒之由来老身真是不愿提了,灵儿不会知晓,你这里也不再诉明前因后由,来自揭伤疤痛悼往事……但不愿灵儿再走前人迷途,血咒之孽也不应再延续后辈,这样的心迹却是老身终了之前最大的愿望……所以,景闰啊,你若听老身之言,或许可以找到那个可佑灵儿一生的孩子,了结这血咒之灾;如若错过了那个时程,遇不到那个人,那么也听老身一言,莫让灵儿出嫁,就让血咒在灵儿身上就此终了,不要再代代相传了,因为除了那个人,灵儿嫁谁都会是一生的孽果,不仅害得自己,也会累及夫婿……老身已是要去之人,已不能像护着她娘一样护着她,恐怕即使是老身活着,能做到的也只是让她像弗儿一样在幸福中尝尽痛苦……”
第二章 花烛泪 6
六
这番沉重的殷殷叮咛下埋着怎么沉痛的伤,他不知道,老太君从不与他提及章家往事,往日,虽也依约听弗儿提及章氏两代代代无故而亡的事情,却没想到其中还有血咒之说,这令他联想起一幕幕诡异的旧事……
想当年他与若弗成婚,喜庆吉日,有人奉上一份叫人毛骨悚然的“贺礼”:两副精美绝伦的楠木棺材……
想当年灵儿出世,满月酒宴之上,一具巧夺天工的稚子殇棺横空而来,将喜庆之气一扫而光……
想当年若弗过世,他跋涉千里见妻遗容,抚棺痛哭几天几夜,昏昏沉沉中,就听得一个女人每每于午夜时分阴森的狂笑,叫嚣于园林之内……
“……哈哈哈,报应,这便是你斩也斩不断的报应……”
“……哈哈哈,报应,这就是你欺叛于他的报应,纵然躲到天涯海角,也难逃纠缠于身的孽果……”
章家到底得罪了何许人叛了何许人,要遭历几代的悲惨劫数?
他不知道,这些年来他借行商而四处探访,最终依旧了无头绪!
这血咒又是怎么样的吸人骨髓,夺人性命?
他也不知道。老太君不让问,他仍是忍不住灼灼逼问,可是老太君不肯答,只在弥留之即,不住的叮咛他:那个能给灵儿带上福泽的孩子,心似明镜,淡若清茶,四年之后新郡城下,去得那里便能遇识于他,待寻得时机,可速速与他婚配……除此之外,她就再不肯多说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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