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老太君去了,为护灵儿,他只得忍痛将炎儿送外读书,四年后,也依言去了新郡,果然就识得了一个清悠似茶般的男子:方重仁。老太君居然能未卜而先知,他实在惊异之极!
那么,方重仁是怎么一个人?
这却是他不知道的。
初见时只觉他人似清水,性若秋风,再一接触方发现尔雅清隽间竟是深不可测的。
他应是农家子弟,石头村全村老幼妇孺皆与他亲近而熟稔;他却真的是农家儿郎吗?
他还是不知道。为了许嫁灵儿,他曾对他多方查访,线人回报语此人十岁前长自村头,十岁后人迹无踪,十八岁又归村落,仅住得半年又消失无痕,而后,二十五岁翩然来归,两年多来长居村所,日落而息日出而作,似乎寻常又似极不寻常……
便是他思量往事的当头,女儿随着女婿来到了跟前,柔声软语的轻唤,施施然的跪拜请安,他才转过神,笑着,喜逐颜开,所有的烦恼皆去了九霄。他满意的看着眼前的这对碧人,灵儿清雅娇美,阿仁沉稳俊逸,两人并肩而立,是如此天造地设的登对,一生夙愿终可了却,他不由得欣然而笑……
但他终究心存歉然,灵儿心思纤密而敏感,因为一心为孝,才会为自己所胁制.他知道她百般不愿,又何尝想拂她之意,只是她与炎儿当真是配不得,纵然没有血咒之避,他也绝不能将灵儿许与他了,那孩子太儒弱好欺,就像他母亲一般只会任人宰杀,怎为灵儿撑起一片安宁的天地!
他这般想着,嘴里止不住的轻咳着,眼便不由分说的锁上了女婿――
此刻他正在聆听管家、帐房、管事的商行先生一一回禀事宜。他神态从容自如,不慌不忙间,把积压了些许日子的锁碎事物处理的井井有条,这哪像是一个农家弟子的气度啊?
他神思飘忽,眼光花昏昏,一种奇特的感觉萦绕着自己,总觉重仁不该是农家娃子,他有着领袖人群的卓然之气――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呢?
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平民百姓吗!
他百思而难有其解,觉得好累,只得闭上眼,休息。
第二章 花烛泪 7
七
她挥挥手,让人都散下.
父亲睡着了,他看上去好累.是的,他肯定是累坏了,胜叔说父亲昨夜半宿未睡,定是在担心她吧!
跪倚于床前,她的心一阵暖又一阵酸,纤纤素手抚过父亲枯萎的手掌,温热的,这样的温热她还能感觉几天?
父亲病得不清,半年多来,她请胜叔是访尽名医,名医来至医遍查不得病由,一副副汤药下去,末了,却见人一日一日沉重,薄被之下那枯瘦的身体不是她所熟悉的父亲,病毒夺去了他昔日伟岸挺拔的身姿。
父亲要去了,会在她的眼底下一丝丝的耗尽生命,会成为一片冰冷,然后会在阴寒的棺盖底下一寸一寸的腐烂……从此她会孤零无依,在这个广漠的人世间寂然一生……
那会是怎样的悲惨,她想不得,也不敢想,手紧紧的握住父亲的,想汲取他身上微微的温暖,想让这温暖告诉自己父亲还是好好的,他现在只是微微合合眼,会马上醒来。
是的,她怕父亲不吭一声就这么睡过去,就像母亲一样,就像太祖姥姥一样,一睡便是永别……
惶然中,她只能怔怔的盯着父亲猛瞧,看着微微起伏的锦被,感觉那细细的呼息,浮乱的心才会稍稍安定。
“灵儿……”
父亲醒了,只睡了那么一小会。
“嗯……”
她立刻展开笑容,上去低低的询问:“爹,药已凉了,喝了药,还睡一下,可好!”
父亲要她扶着坐了起来,目光直直看着自己,他在捕捉她眼里的情绪。
她是笑着的,可无力敛尽浅笑中的那份忧伤,父亲的眼瞳里,她看到了那个忧伤的自己。
“富贵在天,生死由命――灵儿,我们人世一遭,来时来,去时去,谁也躲不得的,不要伤心了,纵然此刻为父就此闭了眼,合该去得安心,没什么抱怨,也什么遗憾的了。能在生前看到你嫁为人妻,为父老怀安慰,你母亲亦会高兴……灵儿呵,你娘,一个人在那里肯定很冷清,为父是时候该去陪你娘了。待到了那里,我会亲自告诉你娘亲:阿弗,我们的掌上明珠已经嫁人了,嫁给了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那个人会让我们的女儿此生无忧……”
父亲抚着她如丝的乌发,悠然叹息,平静的面对着随时随地会吞没他的死亡。
她顺势趴在父亲的身上,默默无语,想哭,却哭不出,想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忍着心痛独自哀伤。此时此刻只要父亲开心便好了,时间匆匆,父亲的疼爱,父亲的笑颜,她还能享有几天呢?片刻的亲呢与她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
“灵儿,以后可要好好与阿仁过日子,不要锁了自己,锁死了心,再多的福泽都会与你擦肩而过……”
“灵儿,姻缘是两个人的事,有心才有福,有愿才有力,自造福田,才能自得福缘,这是你必须要知道的,也必须要铭记……”
“灵儿,如今你已嫁人为妻,不要再心念他人,念想多了,会心痛,会消福的……”
“灵儿,阿仁是个好男人,他会好好待你,你也要好好待他,好好的相扶相持一辈子……”
父亲喃喃的叮嘱着,一遍复一遍,她无言以对,任由晶泪肆意流淌。
第二章 花烛泪 8
八
不明白呵,父亲,为何这么深信她的夫婿会带给她幸福――
“嗯,是的,灵儿知道的,他,是个好人!”
她只能这样回应着父亲,同时,脑海里便浮现了那个笑容淡淡的男子。
是吧,他真是个好人,一个,很奇怪的好人,至于幸福,她已不能想像!
“只是,爹爹就这么把绸缎庄,酒肆,米行交与他,这妥吗?还是让胜叔继续掌管,胜叔一直把商铺打理的好好的,对我们叶家忠心不二,做事也兢兢业业,――”
便是刚才,父亲在她面前,把名下产业全交托给了他,同时将掌管商行的印章亲手相传.那是父亲一生的心血,是叶家几代人固守的家业,就这么轻易交与了一个“外人”,父亲真的是非常非常相信他呀,然而商海风起云涌,尔虞我诈,不谙其事的外行人如何运畴行商?他仅是个农家子弟,不是吗?
“他可以的!”父亲说。
“哦,是吗?父亲凭什么就认定他是可以的!”她应和的问。
“不知道,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父亲说着,思量着,一阵急咳,呛得他合不拢口,她不再追问忙为父亲捶背。
止咳后,是一阵默然,父亲依旧在沉思,脸孔上是浮现着淡淡的稀奇神色,久久不曾散去,他在琢磨着那个男子,那个男子也让父亲困惑了?
她定定的看着父亲,感觉此刻他似乎沉浸到了往日美好的记忆中,那是一段属于两个男人之间的不同寻常的交往!怎样的交往会令父亲如此浮想联翩,父亲没有与她说,她也不曾问过。
良久,父亲终于回过神来了,看向她,笑着说:“也许就是气质折人吧!”
气质折人――这便是父亲的理由,如此的冠冕堂皇,又如此的令人难以置信.她在心头叹息。
“爹,您与他真的仅是一面之交吗?”
父亲笑:“是呀,君子之交,淡若水,惺惺之谊却是细致绵长的。灵儿,有些人朋友了一辈子,却是白头如新,而我我与他却是倾盖如故,能与他识得一面,真是一生之幸!”
她默然,为父亲言辞之间的欣然之情――他是这么的推祟着那个淡淡然然的男子!
他,到底是怎么一个男子?
三年前,父亲于新郡识得于他的,三年来,却从不曾在她面前提及此人,三年后,又是这么仓促的将他找回托了她的终身,托了万金家业。一个初识之人怎就猎获了他全部的信任呢?
而他,方重仁,既与父亲相交不深,交情尚浅,又为何这般言听计从的会伏首于他的安排。他不是那种轻易让人摆布的人,虽然与他不熟,但她直觉他之为人旁人轻易难左右!
若,先以小心之心来假定他是披得羊皮的狼,那么他之目的又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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