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我就是个药罐子,煎煎熬熬是家常便事,很熟手的,以后,这事就由我来操持,你好好陪着先生……”
那一日,天还黑沉沉,她便起身穿戴整装好,撩起珠帘,回顾外屋里头,灰蒙蒙的视野里,贵妃榻上只见锦被叠得整齐,却不见那个身影,后来,在点着烛火的药室里见到了他,他正细心的煎煨药草,见她姗姗而来,便淡笑的与她这么说。
“自古君子远庖厨,煎药熬汤的事怎能麻烦你,你,还是去忙爹爹交代你的事吧……”
当时,她一口回绝了他的殷勤.
自古君子远庖厨,这里所谓的君子,应是衣冠楚楚,面含情眼含笑,手持书卷口吐四经的斯文之人。
他是否为君子,她不知晓。几日来,清波与她回报说姑爷真是奇怪,书房内商铺管事禀事与他,他耳听口谕,却从不执笔使令,可能是不识文章难书大字,清波是这么猜想的。
她没去理会其中是何缘故,即是农家弟子,不认四书五经也不是稀奇事,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之后,府里又来了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满面是笑,一双黑眸如电如掣,一眼便知是一精明强悍之人。他叫此人扬叔,并将其引见给了父亲,称自己素来不善打理,扬叔与他是世亲,是做买卖的,请求父亲许那人料理叶家家业。父亲好像与那人也是相识的,三个人于书房里高谈阔论,很是欢愉。
也正是扬叔来接手了他的事,他便空了下去,闲着没事便将父亲房里的各种盆景花卉全部调理了一番,给它们修枝剪叶,施肥浇灌,做得驾轻就熟,活脱脱一农家儿郎的性子,书房那里、账房那边便再也没去转――他好像真的不爱那些算计行策的事……
“先生交代的事,有扬叔代为打点不会出乱子,倒是先生这边。我倒诚实是想好好替他打理一下。你瞧,这些药是大夫新配制的,里面有些东西是扬叔自老家带来的山药,你虽服侍了先生很长久了,但恐怕还是不怎么懂这些药的性子,还是由我来做好一些……”
他背着身子,淡淡的与她解释,执意抢了她的差事。
这个人的言辞举止极固执,说一不二。在他决定这么做时,无论别人怎么反对,他依旧会我行我素,铁打不动的做到底。
她拗不过他,便落得个清闲。
第三章 方重仁 2
二
这些日子来,他们自是同室而寝的,隔着珠帘,她睡着镂花嵌玉的千工床,他和衣卧于精雕细刻百鸟朝凤的贵妃榻上,平日不怎么言语,不过倒是有了几丝的默契。
他偶尔会牵她的手,偶尔会轻轻将她拢在怀,在父亲面前,他极有分寸的显示了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怜惜之情,她则温驯浅笑的接受他得体的呵护,两人配合的完美无暇!
可待回了房,他极少与她说话,又或者说,他们极少同时回房,极少在房里碰面,她总会陪着父亲直到夜深人静,回房时,很少看见灯是亮的,他去了哪里,做什么事?她不知道,也不想过问。
等到天亮时,有时会见着他临窗而立,迎风轻呷着泛着冽香的清茶,有时早早就没了踪影,唯有空气中残存的一抹茶香教她知晓,昨夜他有回来睡过。
白天,除了早上请安,三餐用膳时会见到他,其他时候,他就似隐了形般见不得人迹。究竟是她避了他,还是他躲了她,她就不知道了。有几次去祠堂,她发觉那里隐隐散落他身上的的淡淡茶香,又一次,隔着远远的回廊,她瞧见他自祠堂半掩的门扉里出来,才知他竟有半数的时间流连在这里。
“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日清晨,她摘得一束百合于轻雾妖娆中中翩跹临莅祠堂,才燃起了香,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她回头看,见他布衣素袍,拂着头上的晨露走进来,不由皱起额眉,这人真是奇怪,叫他不要来打搅先人的清静,他倒好三天两头往这里跑,真是不明白,这里究竟有什么东西教他这么着迷来了,于是,不由得微恼的责问上了他。
看到她,他微然一笑,道了一声“早”,尤自过来点了香行了礼,举止极为的得体。
“不是与你说了吗……”
“不是祭典不要过来扰了先灵的清静是吗?”
他似笑非笑,侧过身子,打断了她的话,斜眼一瞥,说:“容我问一个事就走!”
“何事?”
他目光深深,看不出任何心思,却让她觉得这番突然出现是别有意图的。
“她――是谁?”
他问,扬起粗健的手指,指向祭台上方墙壁上太祖姥姥的画像。
这画像是擅长丹青的母亲,在十六岁时为太祖姥姥描摹的。
画卷上的太祖姥姥正过八十大寿,穿得极为的富贵,满头银发的她笑逐颜开,虽然年事已高,脸孔上布着一条条皱纹,但整张脸还是圆润的,并且,母亲还给她画上了一双可以射人魂魄的眼。这样的眼神与平日里她所见到的太祖姥姥完全不一样,在她眼里,太祖姥姥永远是慈善而无害的,从不曾捕捉到过如此迥迥骇然的目光……太祖姥姥过世后,她在整理遗物时自箱底下翻拣出了这副画,,打开来看时她是好半会儿功夫没认出人来――自然,这画,描得极好,保存的也相当的妥贴,可是这样的太祖姥姥却是她陌生的,那样凌利夺目的眼,衬着那一身极精致的着装,整个人散发着叫人不敢仰视的迫人气势……
“是我的太祖姥姥!”她说。
“哦,是吗?”
他凝神睇着那副画半天,又回头盯着她放肆的看了半天,似乎在比较着什么。
“你与她不像,你母亲与她也不像,没有一丝神似之处……”
说罢,转身便走。
她不由得摸上了自己的脸孔,不明白他说什么?
“等一下!”
她不觉叫住他!
一顿,他回头问:“有事吗?”
第三章 方重仁 3
三
她哑然,一下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与他处了这些日子,心里头储了许多问题――
比如他何以愿意迁就她?
比如他何以愿意在父亲面前做戏,为她圆场?
比如他何以愿意笑容淡淡远远离她,又远远的观赏她――好几个晚上,他轻轻穿过珠帘,于皎洁的月光下将她细细的端详,朦胧中她有闻到那股茶香,却不知这个淡若清茶的男子究竟在思量什么?
“那床褥上的血迹是你布置,是吗?”
那日,床榻上的血印来的奇怪,冥冥之中她仿佛知晓这诡异的事是他所为。
但他不是山野之人吗?怎懂这大户人家行礼验榻之举?
他一怔,眸光一动,似有一抹讶异的奇光闪过,无语的缓缓摊开手与她看,那粗健的大掌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新鲜的疤,那血是他自伤肉掌点落成形的……
“为什么?”她百般不解。
他微微一笑道:“若是让先生知道我们虚有夫妻之名,只怕他会去不瞑目!”
她默然,惊于他心细如尘,是的,那日嬷嬷她们若看不到“落红”,父亲绝不会笑得这般欣悦。
“为什么设身处地为我设想。”
越发的不明白了.
他只是淡淡的一笑。
“不必问原因,只要,你不怨我毁了你的清誉便成。”
一朝落红,此身归依.但花烛夜璧玉未染疵,他未迫她了夫妻之礼.反处处为之圆场.所谓毁誉,是就外人而言,与他不是!所以,什么清誉不清誉,从他口中说来,似乎便多了几丝嘲弄.
她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清淡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他有讥讽之色。
她,真是不懂!
“为什么?我不懂!”
她蹙着娥眉,不明白的低叫!
“懂了又如何?”
他却是一脸稀奇的回问.
她怔住,懂了又如何呢?是的,懂了,日子还是这么般暗淡,不会有所转变,那么懂与不懂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淡笑着转身踏步而去.
“不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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