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这么简单么?”她低低的问,很不确定。
钟炎没再回答,一手压在琴台,一才轻轻抚上的琴弦,用清透如玉的眼深深的望着她:“不要问那么多了好么,跟我走就好,灵妹,跟我走好么!”
她不言语,他也没有立即逼要回答,而是屈着修长的手指又熟稔的拨了几下弦,清越的琴声即弹跳出来,悦耳流畅。他那黝亮的眼微微清澈起来,多了更多的温柔,浅浅一笑罢,说道:“听,琴声依旧!灵妹,这是你的琴,也是我的琴,我们一起离开好么,以后还一直合琴……”
琴是他赠的琴,但人还是当时送琴的那个人了?
她沉默了一下,侧过了头,去瞧后窗檐吊着的叮当作响的风铃,淡淡的说:“先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你娶妻又弃妻的理由!”
这一次换钟炎沉默了,眼角的余光里,她捕捉到了的他面脸上闪过的痛楚,于是回过头,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从来不是淡情薄义之人,告诉我,是什么叫你像是换了一别心肠似的,变得凉薄!”
他别过了身体,脸色发白,散着沉沉的烟迷之色,低低的直叫:“不要问了,好吗?那已不重要!”
第七章 再相逢 9
九
无端生出的几丝惶惶之情一下子驱尽了他瞳仁里的深墨色,那几近绝望的躲闪眼神底下,藏着什么?究竟是什么叫他这么的忍隐,宁愿含冤莫白,也不肯坦露真情?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时候到了,我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好么!”
他垂了眼低低的又说一句,却多了一些妥协。
她仍细细的盯着他,虽非常想知道原因,但是她更知道,这个儒雅的男子一旦固执起来,纵然打死他,也难从他嘴里挖出半个字。
便是同时,叶云天敛了玩世不恭的神色,也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钟炎,半晌开口道:“钟炎,能否容我与她单独说几句话么?”
钟炎迟疑了一下,转头的看了她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默默的走向外面,错身而过时,他深深的向叶云天递过一眼,似有拜托之意。
叶云天冲他点点头,奇异的眼神在他们之间流转,她却读不懂他们在交流什么。
“钟炎!”
她急追一步叫了一声,不明白他心下怎么会同意叶云天的请求,叶云天对她有意,他是知道的。
但钟炎没有停下,孤独落莫的身影穿过竹篱门,转过门道,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随即寒宁尾随离去,不过他没有走远,像门神般守在入口――他便是这般忠诚的守护着她,叶家能得这样一个护院,定是父亲行善积德结下的因果!
“跟他走吧!”
目送着钟炎凄悲的离去,叶云天带着微微的叹息声劝她,换来的是她讶异的目光。
她的确有足够的理由来讶异,这个曾经向父亲提过亲,拼命想接近她,又一次次被寒宁打出墙门的男子,心思是怎么长得?不是喜欢她么?怎么如今竟可以平心静心气的劝她随了另外一男人而去,在那个男子伤透了她之后,还费尽心思的帮着那个男子说话!
她凝目瞅他,心里的困惑没的遮掩的浮在脸孔上。
叶云天抓了抓被吹散的发,踱步到琴室一把靠进里竹椅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随着他走,然后就见他自嘲的一笑,说道:“是不是在奇怪我怎么在帮他说话?呵,说来,你恐怕不信,便因为你,我还特意跑过一趟杭城,狠狠的教训他一顿,嗯,就在他的婚期传到平阳城后,我气得直跳脑子一热的就跑去做了这么一件蠢事……”
她惊愕不已的瞪直了眼!
他仍然微笑,斜过眼角,看着自己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摆弄竹几上的茶具,继续往下说道:“你一定想不到我去做什么了,我……嘿,我用拳头去问他为什么要变卦婚娶他人,用满肚子的怒气把他打得遍体鳞伤,可是还有你想不到的事,面对我毫不留情的毒打,那个绝情绝义的混小子恁是紧咬牙关抵死不说一句话――哎,妹子,这小子骨头真是够硬的,宁可被我打得浑身是伤,也不肯吐半个字,吭半声,当时,真是把我气炸了,气疯了……”
“你……你跑上钟家去打人!”
疯子――她在心里这般叫他。在听得他说将钟炎打伤时,心不由的提了起来,但回头一想又纳闷起来,接道:“有阿克在,你怎能近得了他身,伤得了他?”
阿克的功夫与寒宁棋鼓相当,好几次他们在叶府的林园彼此砌磋,打得昏天黑地都没有分出胜负,这回回惨败于寒宁掌下的叶云天如何能过得了阿克这关进而将钟炎重伤?
第七章 再相逢 10
十
叶云天嗤笑道:“钟炎一回家,阿克就叫人给囚住了,阿克一被擒住,钟炎就好像被捆了一双臂膀,这是当时他被迫留下的部分原因。至于主要原因,他就是不肯吐半字,我找到他时,跟他好说得歹说了半天,就连屁都不撒一个,气得我牙直咬,脑筋一死,就将他往狠里打,若不是不走运叫人发现了行踪,那个时候,他可能就硬生生叫我给打死了,可惜后来到底还是被他们的家奴给发现了,没有一会功夫就把我团团围住,差点就回不来――你是不知道,钟炎这小子不懂一招一式自是由着我捏扁搓圆的打,可那些家奴就不一样了,钟大老爷训出的恶奴,个个功夫了得,嘿,若不是后来叫钟炎抵着性命喝住了那群疯狗,我恐怕没机会跑这里来与你说话了!”
说罢,又突然苦笑一个,道:“实话与你说,这一顿打可直打得我一月起不得床,现在回头想想还真是我生平撞到的最惨烈的一顿打!”
他劈噼里啪啦说的痛快,也叫她明白钟炎回去果真是被姑父圈囚住了,只是又突然觉得奇怪,皱了柳眉,直问:“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曾多想,即刻脱口而出:“给你出气啊!”
她听了,不由又楞住了!
他也因为她这个表情而微微窘了一下,干干一笑,撇开眼神,自我打圆场说:“还好,还好,好,那一顿打,气算是出了,挨也没白挨,总之叫我明白那小子另娶别人是有原因的,虽不了解那是怎样一个原因,不过,我相信他心里一定有说不出的苦衷,妹子,他那个人不会挟势凌人,纵然被我打得半死最后仍为我开脱,放我生路,那样的品性若不是情非得以,决计是不会去故意伤人……”
说着说着,那目光又悄悄的朝她看来,像在惦量她眼里的心思。
她默然的低下头去,眼里闪过几丝丝怜,几丝丝痛,她是最懂那个梨花似的少年的,她懂的,那个少年珍惜她胜过自己!
“妹子,如果……你心里还念着他的话,便跟他走吧,人世百年,眨眼便逝,不必拘于世俗的礼义操节而苦了自己,说什么女子从一而终皆是些混话,若身边没一个相知相许的人,从一个终一个最后无非枉做了一回人,太不值了,愚兄挺你另嫁,别担心那个人放不放,他敢不放,我跟寒宁就把他打趴下……”
听得他真诚的劝说,她在心头叹息起来,果然人不可貌相,这个人虽放荡不羁,爱流连欢场,不投父亲所好,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性情中人,直率而磊落,纵然粗鲁仍不失可爱,以前她认定他粗鄙无一可取之处,真是大错特错了。
她低低一叹,深深感慨道:“认识至今,你的行径总咄咄奇怪,今番却叫我刮目相看,从不知兄长如此侠肝义胆,为我抱打不平,心生成全之心,兄长对小妹这份关爱,小妹铭记了……”
说话间,近他身前真心诚意深施一礼。
第七章 再相逢 11
十一
叶云天听得她唤他“兄长”,向他行礼,顿时傻在当场,眨着惊错的眼合不拢嘴,好一会儿,方喜得眉开眼笑的跳过来想扶她,又觉得不妥,抓着头挠着腮不知该怎么办,直叫:“哎呀呀,文绉绉的行什么礼,真是的……不过你这个妹子我可是要定了,行行行,就承你一声兄长了,这样也就不枉我煞费苦心寻你成全你们一场……”
他朗朗而笑,精犷的眉眼里,满是开心之色。
那种发生内心的欢喜的笑声似乎可以感染人,也惹得她不由在心底微然一笑,遂眨了一下明慧的眸子,直溜溜的盯着他,味道怪怪的加了一句:“不过,小妹有一事实在好奇!”
“哦,何事?”他全然不知她的心中所思,笑应道。
“兄长此番来意便真是这么简单么!”
她一字一顿咬的清晰,却是随口胡乱在猜度。
没想话声落地,却叫他的笑容立即刹住,脸孔上顿时翻滚过一层惊异之色,满上狼狈心虚的避开了眼;另一道深黢黢如利箭般的目光也在这时自门口处射来,她回头张望,只见寒宁正对着她深深的抹开一丝赞许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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