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预感今日定要消化不良,遂小声吩咐圆润先去将那消食的药丸预备好。
段云成和乔若鸿谈论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比如今年庄稼收成如何,哪个贪官被抄家流放,丞相范重延上了份如何如何的奏章……换做不知情的人,定将他俩当做是忧国忧民的读书人,殊不知这俩的内在实质根本就是奸商。
我既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心思飘忽,时而看看窗外的景致,时而闷头吃菜,心道这顿能噎死人的饭还是赶紧结束的好,我真真要撑不下去了。
在我神游天外之际,那乔若鸿冷不丁冒了一句:“段兄,家父日前来信,邀请你年后去山西作客,你可愿意?”
乔若薇接过话头,笑道:“对啊,云成哥哥,我爹爹可想见你啦!你上次来还是三年前,乔家大院已经重修修葺过,你一定会喜欢来的!”
我猛地呛了一口汤,连连咳嗽,谁知竟越咳越凶,好像连肺都要一通咳出来了似的。
乔若薇嗤笑,幸灾乐祸道:“活该,饭都不会吃……”
段云成见状忙地上丝帕,轻抚脊背为我顺气。我不自在地推开他,以袖掩口,强行将气息调顺,道:“我……咳咳,不碍事。”
他一愣,顺势收回手,眼底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乔若鸿关切道:“钱小姐,你没事吧?”
我深吸几口气,又摇了摇头。
是谁说,要带我回大理去赏那苍山白雪、洱海明月的?
是谁说,以后我想去哪儿便陪我去哪儿的?
还是圆润说得好,男人的话没一句可信!
恰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自眼前闪过,我忙不迭地站起身,孰料动作太快太猛,大腿猛地磕在桌腿上。我吃痛地道“哎呀”一声,脚下趔趄不稳,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玉柔!”“玉柔!”
有两人同时惊呼我的名字,最终接住我的人,却只有一人。
我敛住心神,定睛一看——嗳,怎生又是段云成!
我急急忙忙推开他,身后那人果断将我接住,半是心疼半是嗔怪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有没有磕到哪里?”
我委屈地低下头:“林玉哥哥,我撞到腿了……”
林玉欲扶我坐下,我摇头以示不愿。他甚是意外,旋即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说了一句:“好热闹。”
段云成一撩衣摆,风轻云淡地坐下。
乔若鸿却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恭敬地作揖道:“林公子。”
林玉微微颔首,他又试探道:“既然来了,不若一起吃饭?”
林玉没有搭理他,只是柔声问我:“玉柔吃饭了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其实我刚刚气闷得紧,也没吃多少东西。他宠溺地轻揉我的头发,道:“走,哥哥带你去吃饭。”
我赶紧点头,恨不得立即插翅飞离这里。
乔若鸿干巴巴地杵在那里,有点尴尬。乔若薇望着我们,眼中隐有嫉妒与愤恨之色。
“能走吗?”
我又点头,却还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没再多说什么,替我向三人道别后,便带着一瘸一拐的我下了楼。
临走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段云成,那厮正举着茶杯闲闲品茶,唇畔那抹若有若无的笑,三分得意,三分甜蜜,余下的也不知是什么。
果然没有料错,虽有林玉救场,我还是很不幸地消化不良了。服过药丸,我决定在院子里散步以帮助药效充分发挥。圆润狗腿地跟在我旁边,我见他面色囧然,一看便知在憋话,便说:“圆润,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圆润绿豆小眼一亮,踌躇了一会儿,赔笑道:“小姐,您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认真思考,答:“好像是。”
“是不是心里堵堵的?”
“好像是。”
“是不是憋得慌?”
“好像是。”
“是不是就像被人抢了一件珍贵的东西?”
“好像是。”
“是不是吃醋了?”
“好像是……”这话在我脑中转了个圈,我品出不对劲,停下脚步,黑着脸瞪他道:“你胡说什么?谁吃醋?吃谁的醋?”
他嘿嘿一笑,道:“小姐,您在吃段公子的醋。”
我笑了:“开玩笑!他是谁?我会吃他的醋?”
“小的是过来人,错不了。”
“你?”我上下打量他,不信。
圆润摇头晃脑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段公子待小姐一心一意,小姐要惜取眼前人呐。所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段公子真不愧是袁……呃,是有缘人,小姐,切莫错过啊。”
我义愤填膺地纠正他的错误观念:“你们都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他就是个登徒子!”
“登徒子?登徒子!小姐,您莫不是被被被他轻、轻……”
“当然没有!”我面上一烧,矢口否认,当即清清嗓子,掩饰道:“他今日还答应去山西乔家作客,何来一心一意之说?”分明就是三心二意!
圆润一愣,困惑道:“咦,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不以为然地挥挥手,道:“算了圆润,你自己玩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他瘪瘪嘴,搭拉着脑袋退下了。
还没走几步,便看见蔡管家行色匆匆地往书房赶,我心头一动,遂扬声唤住他。他走来朝我行了个礼,微笑道:“小姐,有何吩咐?”
“你往哪儿去?”
“回小姐,茶叶采办一事已有调查结果,老爷在等小人回话。”他低眉顺目地答。
“你且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这样的,有人赶在我们之前将九月的新茶全部以高价收购,就连小户茶农都不放过,所以钱记茶铺进不到货。”
闻言,我不由得猛然一惊,忙问:“可曾查出收购者是何人?”
蔡管家摇头。
“爹爹何在?”
“老爷在书房。”
我点头,道:“我与你一同去。”
打翻醋坛子
且说茶叶一事爹爹甚是烦恼。
其实原本钱家与那些茶农都签下过收购协议,至今年春季恰是协议期满之时。当时,适逢爹爹大病一场,钱家上下颇为忧心,我每日亦守在他老人家病榻之前,无心料理生意。耽搁下来后,以为彼此合作往来时间也非一朝一夕,自钱家开始经营茶叶生意以来一直向他们订购茶叶,早生信任。况,经营茶叶须经朝廷批准,普通商人自然不会闲来无事如此大规模地收购茶叶。一来二去,这协议便也未再续签。孰料,偏偏就在此出了纰漏。
既无协议,就不好追究责任。现下更是有官告不得,有冤伸不得,便是王希明大人也无法为钱家讨回公道。
近年来,钱家虽然有多元化发展的趋势,可偌大家业,归根到底还是要靠茶叶和丝绸生意来支撑。现在茶叶一断,有如一只臂膀被废,不可谓不元气大伤。
爹爹料想,此事定有人在幕后主使,且对钱家动向了若指掌,否则怎能如此精准地打击钱家的命门生意呢?
我听了这话不由心下惶惶,想起那段云成说的话,便将钱家有内鬼的猜想告知爹爹。爹爹听后亦是骇然,道是非要将此人揪出来不可。一方面派人继续追查茶叶被人抢先收购一事,另一方面,依照段云成的计划着手筹备钱记钱庄的黄金贷款业务。
深谈一番,不知不觉已然日薄西山,月上柳梢。
蔡管家敲了敲门,道:“老爷,小姐,段公子来了,可以用晚膳了。”
我不自在地咳了咳,道:“爹爹,今日我身子不爽,就不出去吃饭了,一会儿让圆润送些饭菜来我房里。”
爹爹道:“碍不碍事?要不要请大夫?”
我连连摇头,心虚道:“不碍事,不过是有点头疼罢了,歇息歇息便会好的。”
爹爹颔首,沉吟半晌,又道:“好闺女啊,我看云成这孩子还是挺不错的,你要不要考虑……”
我见势不妙,忙干笑着打断他道:“爹爹,女儿还小呢,现在不想谈论这些。忙了一整天,您快些去用晚膳吧。”
爹爹甚是神伤地地看了看我,半晌,叹息道:“也罢,那你回房歇着吧。”语毕,遂拂袖摇头而去。
“圆润啊……”我百无聊赖地倚在湘妃榻上摆弄着一副刺绣,忽的疑惑道:“那段云成究竟给了你们什么好处?怎生你、爹爹、林玉哥哥都向着他说话呢?”
圆润狗腿地溜过来,奉上清粥小菜,赞不绝口道:“小姐,依小的所见,段公子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真真是难得一见的妙人啊!便是比起他爹当年,那也是毫不逊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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