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小雪纷飞,青黑色的屋檐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墙角处,几枝腊梅凌寒傲雪,幽幽吐香。
我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将一纸梨花笺折叠好,塞入信封。
说来也巧,我出生那日恰是大年三十除夕夜,林玉哥哥虽比我大八岁,却与我同日出生。每年临近除夕,我不忘提醒自己写信向他贺寿,而他也总会派人送来各种奇珍异宝给我把玩。
将将收拾停当,圆润端着一只鎏金暖手炉进来。我欢欢喜喜地捧在手里,顿觉一股暖意流遍全身。
“老规矩,这信是给林玉哥哥的,务必在除夕之前送到京城。”我关照道。
“小人明白。”圆润接过信封,喜气洋洋道:“转眼又到除夕夜,时间过得真快,小姐都满十八了,记得当年也是这样飘雪的冬天……”他甚是憧憬地仰望窗外,大饼脸上满是幸福的向往。
我顺着他的目光瞧了瞧,除了灰蒙蒙的天空什么都没有瞧见。
好在我已然渐渐习惯了他这样诡异的思路,遂扶额,淡定地转移话题:“圆润,今日大夫来看过爹爹了吗?”
圆润一噎,幽怨瘪了瘪嘴,道:“大夫刚来,这会儿在老爷房里诊脉。”
“我去看看。”语毕,我披上斗篷欲往爹爹房里去。圆润噔噔噔地小跑步跟上来,还不忘将鎏金暖手炉塞给我。
前脚刚踏进院子,便瞧见小姨娘送大夫出来。但见她神情凄切哀伤,双眼隐隐泛红,时不时地以帕抹泪。
我暗道不妙,遂加紧脚步走过去,问道:“小姨娘,爹爹情况如何?”
小姨娘红着眼睛,默默地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那大夫道:“大小姐,老爷的情况不是很好,先前所患风疾虽已得到很好的控制,却已大伤元气,尚未来得及好好调养生息,此番风寒又来势汹汹,引致肺闭咳喘,体内气血淤滞,高烧不退。小人开出疏风宣闭,清热解毒的方子,只能暂时压住。能不能过这一关,还要看钱老爷自己。”
霎时间,如有滚滚天雷在我耳畔轰隆隆地炸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怪异地望着他,一时不甚理解他话中之意。
他斟酌半晌,沉重道:“小人的意思是,尽人事,听天命。”
这话说完,小姨娘再也忍不得,呜呜哭出声来。我仿佛被人抛进
冬雷惊鸳梦
除夕将至,街上行人往来匆匆,人人面上喜气洋洋。家家店铺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悬,满目喜庆热闹之景。
米粮铺的老板张牧命伙计将成袋的大米和小麦搬送出来,道:“钱小姐,这些是您要的米粮,都齐全了,请您清点。”
圆润狗腿地溜过去,哗啦啦地翻开册子逐件核对过去。
那张老板踌躇半晌,又道:“钱小姐,听闻钱老爷今日身体不妥,可有大碍?”
我心尖一颤,淡定地微笑道:“上次得皇夫殿下亲笔药方,家父的风疾已然痊愈。此番不过偶感风寒,并无大碍,有劳张老板挂心。”
他了然颔首,神色古怪地笑了笑,不曾再说什么。
圆润抱着册子,绿豆小眼眨巴眨巴望着天,半晌,道:“小姐,小人都清点好了,没问题,可以付款了。”
我正欲张口说话,一道熟悉的白影蓦然出现,迅速自眼角滑过。不过一瞬间的功夫,却堪堪撩动了我的心弦。
我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一时眼花将人认错了——就在刚才,街对面那春风楼,我分明看见段云成脚下生风般快速走了进去。不对,并不只有他一人,瞧背影,他身旁那人竟是……乔若鸿!
我既惊且惑——这厮又在玩什么把戏?遂草草与圆润交代了几句,便起身追去。
前脚将将迈进门槛,那鸨母便眼疾手快将我拦住,脸上闪过疑惑之色,旋即就笑成一朵波斯大丽菊:“哎哟,这位……姑娘是吧?不好意思啊,本店没有小倌,不做女子生意,您看……”
我豪迈地掏出三张银票塞进她怀里,顷刻她脸色又变。我默了默,又掏出三张,她登时喜上眉梢,哈哈道:“这样啊……那里面请,里面请!不知姑娘是想喝酒呢,还是找姑娘?”
我四处张望,道:“我找你们少……哦,那个,我是来找人,你忙你的,我自己找即可。”
她一脸“我懂的,不就是捉奸在床么”的表情,遂摇着白羽扇,笑道:“姑娘只管找,只是莫误了我做生意方好……”
我扶额叹息,又掏出三张银票。她立马闭嘴噤声,神情暧昧地施施然飘走了。
春风楼规模之大,在姜国可谓首屈一指,想要在这里头找人,真真是个大海捞针的活儿。然,转念一想,段云成和乔若鸿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只消往那高级包间找,多半错不了。
四周男女皆忙于狎昵欢好,或是左右搂抱,或是袒胸露乳,满目风花雪月、香艳旖旎,酥媚入骨的呻|吟声、娇|喘调笑之声不绝于耳。
耳根不由自主地烧烫起来,我在心中暗
长公主回朝
小年夜清早,米粮寒衣派发之事由我主持。据钱府的下人说,天没亮时,已有不少贫民与流浪汉排队在钱府门外等候。待我出门时,见那长队蜿蜒曲折,已然排到了拐角处,其中有满头白发的耄耋老人,有面黄肌瘦的黄口小儿,真真教人看着心酸。
圆润替我披上狐皮斗篷,贴心道:“小姐,莫着凉。”
我拉紧斗篷,问:“云成回来了吗?”
“没有。清早段公子派人来信给小姐,说是有万分紧急的事要赶回大理一趟,三五天便会回来的。”
“信在何处?”
圆润不假思索答道:“恰巧姨太太经过,便将那信交予姨太太了。”
小姨娘?我不禁蹙了蹙眉,今早见她时,却并未听她提起有关信件的事。
我还欲开口询问,却见一位中年妇女左手提着装满大米的布袋,右手牵着一个小娃娃走到我面前,二话不说就跪倒在地。我惊了惊,忙上前扶,道:“这位夫人,有话好说,何事行此大礼?”那小娃娃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却如何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妇人向我哭诉道:“钱小姐菩萨心肠、慈悲为怀,每年都开仓放粮,照顾我们这些贫苦之人。妾身、妾身却……一时鬼迷心窍,做出了对不起钱小姐的事。妾身日夜愧疚,寝食难安。所以来向钱小姐赔罪,不敢奢望钱小姐原谅,但求一己心安。”
我听得糊涂,道:“夫人,我不太明白你再说什么。”
“这是我的儿子,虎儿。”她望着身旁的小娃娃,叹息道:“正是钱记钱庄开业那天,虎儿忽然拿了一定银元宝回家交给我。当时我大吃一惊,只当他是从哪里偷拿回来的,遂打算带着他去向失主登门道歉。他却说这银元宝是一位哥哥给他的,前提便是、便是往小姐的脚边丢玻璃小球……”
耳畔翁然一响,此话铿锵铮铮,振聋发聩。
我不敢置信看向那个小娃娃,依稀是有那么点儿印象,遂矮了身子问他道:“小娃娃,你告诉姐姐,给你元宝的哥哥长什么样子?”
小娃娃似是受到了惊吓,委屈地瘪瘪嘴,泪水在眼中打转,半晌,道:“……哥哥手里有长串的珠子。”
“珠子?什么样的珠子?”
“红色的宝石珠子,很多很多串。”说完,扑进妇人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我蓦地直起身,顿觉天旋地转……
红色的珠子,很多串红色的珠子……小孩子分不清楚,只怕将那算盘珠子当做了宝石珠子!
红色的算盘珠子……普天之下,除了段云成那把镶金玛瑙算盘,还有谁人用得起
段云成番外 轩车何来迟
我第一次见到玉柔,大约是在十岁的时候。
那年义父头一次带我外出游历,我们从大理一路南上,自湘皖之地沿扬子江到达江南。四月江都,琼花盛放,团团簇簇,如淡云漏明月。从花开到花落,我们停留了整整二月有余,直至琼花落尽方才离开。
彼时我还年幼,只知道义父是极爱琼花的。我们所居住那间的客栈名叫“慕琼楼”,院中栽满琼花树,有风轻送时,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沁人心底。
本是极美的风景,却不知为何每每凭窗而望时,义父总会流露出那般寥落的神情。我看不懂他深沉的眼睛,无法读出其中千般的柔情、万般的思念。
我是个孤儿,全家上下皆死于兴统元年那场姜夏之战。犹记得当时我还不到两岁,那夏国世子李元皓狂性大发率兵屠城,母亲拼死将我藏在厨房灶中,掩以稻草干柴,遂侥幸逃过一劫。
兵刃交接声、血肉撕裂声、家人惨叫声……我蜷缩在灶膛内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喘气不敢哭,母亲将我塞进灶膛时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耳畔回响不散——“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乖乖呆在这里等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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