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零点的钟声敲响，她终于，一个人，跨过千禧年。

    “新年快乐！”男人声音中夹杂难抑的激动，给了宫羽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啊，对，还有面前这个可恶的家伙！

    “新千年快乐！我是eric。”男人略弯了腰，豪迈地伸出右手。

    那碎发间闪耀的眼眸，眸底是和夜空一样浓稠的蓝黑色，此刻，正有炸开的焰火，在发出璀璨的光，令宫羽一时恍惚……

    “啊！！！”她再次发出尖叫，奔跑着冲进大楼——她差点忘了自己的最后一个节目！

    男人又被吓了一跳，眼见宫羽已经狼狈地提着那翠绿的裙子跑远，他笑得露出白牙，无奈地摇摇头。

    最后一个压轴节目，由陈丰烨带领一众歌星合唱，宫羽仍然是配唱。节目结束，是一个名叫“新千年 新希望”的慈善项目的启动仪式，这个活动由露城电视台发起，将持续一整年，旨在帮助失学女童。艺人们都未落台，陈丰烨等几名顶尖明星，还向观众发起倡议。最后，露城电视台台长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被请上舞台，共同点亮正中央的水晶球，象征活动正式开始。

    经主持人介绍，宫羽才知道，原来那个男人就是吴恩元，他穿着隆重的黑色西装，系着领结，戴一副金边眼镜，面含微笑，儒雅而谦和。吴恩元虽然已经不再管理元合，但仍担任着很多社会工作，他是露城市的政协委员，还是演艺工作者协会主席。此刻，他正发表讲话，声情并茂，幽默风趣，宫羽不禁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更生出几分尊敬。

    晚会终于结束，宫羽卸了妆，想去趟厕所，刚走出化妆间，却见陈丰烨迎面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大票人。她赶紧贴墙边低头等着，为大明星让路。

    “呵，原来你是凌远的艺人？”

    啊？一双登山鞋停在她跟前，宫羽抬头，竟是天台上那个男人，他穿着工装裤和看不出新旧的深灰色外套，身后还背着个军绿色的旅行袋，胡子拉茬，头发凌乱，似笑非笑，眼睛比在天台上看到的还要明亮。

    这回，宫羽还看清了他天生上翘的嘴角——面带桃花！这种人，有多远，离多远！

    男人远远的，就看到宫羽从凌远娱乐专用的化妆间走出，见她贴墙根无精打采“罚站”的模样，忍不住就停下脚步。

    “eric，熟人？”陈丰烨走过来，瞟了一眼宫羽，问。

    “哦，不很熟……走吧！”男人轻笑一下，拍拍陈丰烨的肩，刚要离开，又回过头：

    “喂！”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糖，扔给宫羽。

    宫羽很敏捷地接住，五颜六色的糖球，在明亮灯光的照耀下，鲜艳诱人。

    “小心副作用，”男人大咧咧地将宫羽从上到下打量个遍，“你不能再胖了。”说完，饶有兴味地一笑，转身离开。

    宫羽待在原地，隔着玻璃纸，圆圆的糖果滚过指肚，带来微妙的快/感。

    真讨厌啊，什么叫“不能再胖了”嘛。

    他应该是陈丰烨的经纪人，不，助理，瞧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伺候大明星还不知道上点心。

    第六章 糖果 3

    宫济良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凌远，他没想到，这位短短几年间创造娱乐业神话的男人，竟然这么年轻，看样子，应该还不到40岁。

    凌远娱乐，对于这间公司，他并不十分陌生。他的口腔诊所“良济牙科”，技术一流、环境优雅，不像公立医院那样人多眼杂，所以，也会接待一些公众人物，其中就包括凌远娱乐需要做牙齿矫正的艺人。

    宫羽离家已经一年多，他这个闺女，又倔又任性，真是天下无双。父母终究是胜不过孩子的，世界都进入了新千年，只好由她去了。今天，他难得有空，带了点心想去宿舍看看宫羽。不过在那之前，他要先会会这个凌远，如果他觉得不妥，豁出这张老脸，就算拖，也要把宫羽拖回家。

    “公司的情况就是这样。宫羽不是小孩子了，您尽可以放心。”凌远微笑着说，优雅而有礼。

    培训生的家长来看孩子，直接去宿舍就行了，想要了解公司，也有专职的工作人员接待，根本不用他出面。不过既然是宫羽的父亲，而且还点名就要见他，正好，他们的确需要沟通一下。

    昨天的会议上，评估组给出了去年的考评结果，通过决议，宫羽将在下半年出道，但最近这些天宫羽的状态……他绝不允许功亏一篑的事情发生。

    “我知道，但孩子永远是孩子，小羽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唱歌也不是为了赚钱……”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们看重宫羽的正是她的单纯，凌远娱乐会全力保护这份单纯。”凌远直切要害，要让宫济良彻底放心。

    “这就好。不过，做人父亲的，只希望孩子健康平安，不指望她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宫济良当然知道娱乐圈的残酷，只怕有一天女儿会身不由己。

    “我理解，但如果孩子注定不是平庸之辈，难道连机会都不给她吗？”

    宫济良一时无法反驳，又听凌远说：

    “何况，宫羽已经成年，她完全可以自己做主。”

    其实，宫济良也明白，宫羽连合同都签了，是生米熟饭。他今天来，无非是要确认一下公司的情况，看凌远这人，虽然有些强势，倒是个正经做大事的，而且对宫羽也很重视，他的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

    “宫先生，我作为凌远娱乐的总裁兼法人，可以向您保证，我们会对宫羽负责。”

    如此言之凿凿，宫济良心里的大石落了地：

    “凌先生，有您这句话，我也踏实了，我会记着的，您可要说到做到。”

    “一定。”凌远含着笑，向宫济良，微微鞠躬。

    “那您就费心了。”宫济良见该说的话都说了，站起身，就要离开。

    凌远看他手中拎着饭盒，问道：“您这是要去看宫羽吗？”

    “是啊，给她送点儿点心。”

    “不好意思，宫先生，点心我可以拿给宫羽，您现在去看她就不太合适。”

    宫济良一愣，疑惑地看着凌远。

    “宫羽快要出道了，现在的她必须心无旁骛。”凌远绕过办公桌，走到宫济良跟前。

    宫济良仍然不解：“这有什么关系吗？”

    “抱歉，您或许觉得我不近人情，但小羽已经走上自己的路，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要确保她这条路走得顺利。她刚刚适应了新生活，隔这么久，您现在突然去看她，必然会给她造成情绪上的波动……”

    凌远顿了顿，又说：

    “宫先生，恕我直言，我希望您不要去打扰她，尤其这段时间，小羽需要一个平静而专心的环境。还望您能理解。”凌远尽量将话说得温和，却不容反驳。

    宫济良听了这番话，也犹豫起来，这些日子听兰姨转述，小羽生活很有规律，而且也开始有一些工作，或许，她正学着独立，也希望自己可以拿着成绩来面对他……他又认真地审视了一遍凌远的脸，终于——

    “这样……那……麻烦把这个转交给小羽。”

    第六章 糖果 4

    “出道？！”宫羽望着双手背后，意味深长对她笑的凌远，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在日复一日看不到希望的等待中，在枯燥磨人的训练中，在她几乎已经麻木，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凌远，终于对她说：

    “公司已经决定，让你下半年出道。”

    这个男人，似乎永远会在她迈不出下一步的时候，出现在她身旁，拉着她，告诉她，路，还在脚下。

    “我说过，你一定可以坚持。”他温柔的声音，让宫羽收回锁在他面上出神的目光。

    “出道前的训练会更加密集，还有新专辑制作，迎接你的，是更大的挑战。”

    “没关系！”宫羽一扫先前的疲惫，脸上闪动着兴奋的光彩，“我绝对没问题！凌老师，你相信我！”那么久无望的日子都过来了，这短短几个月算什么，何况曙光已经在眼前。

    “我当然相信你，一直都是。”说着，凌远轻抚了下宫羽的头顶。

    这个举动，让她再次失了神，然后又红了脸低下头去。

    可凌远已经转过身，拿起电话说：“叫冯聪过来。”

    冯聪……是那个冯聪！

    冯聪的大名如雷贯耳，音乐神童、金牌制作人、flower御用监制，今儿算是见识了庐山真面目：他很瘦，白衬衫，分头，眼睛很亮，黑框眼镜也遮不住光芒，眉头却无缘无故又固执地锁着……走在街上，就是个平凡的“路人甲”。

    但宫羽仍然以为自己在发梦。

    凌远竟然说，她的新专辑将由冯聪监制！

    “冯老师，请您多多指教！”宫羽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

    “嗯。”冯聪面无表情，点点头。

    “小羽很有潜质，基本功也扎实，这张专辑公司很重视，你务必要多费心。”凌远拍了拍冯聪的胳膊，说。

    “也要看她自己肯不肯用心。”冯聪依然面无表情的回答。

    凌远只是笑，没有做声。又向两人说了一下公司的计划，正要离开的时候，凌远叫住宫羽。

    他把一个饭盒放到她面前，说：“上午你家里人送来的点心。”

    “家里人？是兰姨吗？”

    “嗯……是吧。”

    宫羽纳闷，怎么会送到凌远手里，或许是因为她不在宿舍，而下午凌远又要找她谈话，就辗转到了他手上吧，可能是费云娜带过来的也说不定。

    “小羽，”听到凌远这么唤她，宫羽有些惊讶，又打心底泛起一丝甜意。

    “请冯聪重新出山很不容易，但是只有让他负责你的专辑，我才放心。”

    “也只有他，才不会埋没你的才华。”

    宫羽胸中涌起一股温暖，在那些茫然无措的日子，让她遇到凌远，真是此生最幸运的事，看着他如泉如玉的眼睛，宫羽似有很多话想说，但终究只是一句：

    “谢谢你，凌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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