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自去请各领域的精英，要组建超豪华的制作团队，对宫羽更是时时关心鼓励。宫羽自己又何尝不想做出一番成绩？她小小的私心里，总希望，能因为自己，而让走过阴霾的凌远娱乐重回顶峰，希望是自己，让凌远蹙起的眉头舒展。

    然而世上的道理往往是这样，你越想抓到一样东西，它就偏要在离你不远不近的地方徘徊，每次触手可及，却总是抓不到。

    宫羽又失眠了。

    她以前并没有睡眠障碍，做了这一行，压力大，生活不规律，总是难免。可是最近，失眠的频率有些高。

    选歌很不顺利。其实这不该宫羽忧心——作为出道不到两年、仅仅推出一张唱片的歌手，即便你红上天，依这行的规矩，除了认真唱歌的本分外，并没有什么话语权。

    可是宫羽不甘心，她怎么可能不在意呢？没错，对这张唱片她也有着野心，她希望捧出的是一张真正的她自己的作品。她没有好口才，说不出心底的话，她也没法掏出自己的一颗心，但这张专辑，她希望是完整的她的——送给凌远。

    幸好凌远给了她参与意见的权利，从筹备之初，她就与制作团队有着紧密的沟通。她知道，对于向来坚持原则、照章办事的凌远来说，这已是他给她特别的优待。

    可是一开始就不对。她说不清症结所在，总之一切在游离。团队推荐的那些歌曲，或许都是好的，可她唱不出那好处。

    或许她该怀疑的是自己的能力。

    或许是她得寸进尺。

    宫羽又翻了个神，仍然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烦躁的扭开台灯，床头柜上凌乱的堆着几本杂志，都是她最近为了打发漫漫失眠夜买来的。宫羽拿起一本随便翻着，突然一个东西从杂志里掉了出来。

    是一包糖。粽子形的透明包装袋，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糖球，在灯光照射下，闪着柔和又诱人的光。

    是eric的能量球。

    只不过eric给她的那两包，在出道之初的各种慌乱中，早早被她吃完。

    并不是多么特别或高档的零食，她却好像对这味道上了瘾。

    后来她发现，这种糖并不常见，一般的超市里都买不到，只在一间香港人开的连锁便利店里有。她便养成了习惯，有机会碰到，就要多买几袋。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身边总装着几包这样的五彩糖球。

    早晚会生了蛀牙。

    宫羽为自己新添的坏习惯撇撇嘴，一边已撕开粽子形的包装袋，将一颗糖球塞到嘴里。袭来的酸涩让她五官都皱到一起，思维和身体却得到片刻的放松。

    这样做，有点像是“嗑药”。

    她身边很多艺人都有“食丸/仔”的习惯，很多很多，多到在这个圈子里，这几乎都不算个事儿。也并非都是追求刺激，谁愿意自甘堕落呢？可是有的时候，真的没办法，连眼前最小的一个坎儿都过不去了，遑论其他？一颗下去，暂且忘掉烦恼，也是好的。所以只要不是上瘾到影响工作，很多公司都对此睁一眼闭一眼。

    但是费云娜不能容忍。有次在一个直播节目开始前，宫羽状态不佳，又无聊，就从兜里摸索出一包糖，刚倒出一颗在手上，费云娜远远看到了，神色大变，像疯子一样冲过来从她手中抢去，力量大到甚至把宫羽的手都抠出了血。第二天，她确定那只是一包普通的水果糖，才还给宫羽，但依然威胁恐吓着说了很多绝不允许她触碰任何药物的话。严肃的神情，吓得宫羽只知道连连点头。

    宫羽睡眠不好，提出想找医生开些助眠的药，费云娜一口回绝。她说那东西只要沾了就再也放不下，她宁可宫羽去做心理咨询。甚至有一次宫羽口腔溃疡，包里装了药膏，费云娜看到后也盘问了半天，只因那种药膏里有一些止痛、镇定的成分……

    其实她这么做也是出于好心，只是实在敏感过了头，近乎偏执。

    于是，五彩糖球继续冒充宫羽的安神药物，或许是因为所谓的“心理暗示”，好像还真有了那么一点点功用。比如现在，她的口腔中腻满了甜香，黏黏的，却渐渐有了睡意。不过在睡着前，宫羽还是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加入凌远娱乐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想要任性的决定。

    第十二章 远走 2

    凌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俯瞰满地繁华。或许也并非在看风景，只是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躲到光阴的某处，哪怕只是一分钟。

    费云娜站在几米之外，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猜。

    长久以来，他总是让她望着这样的背影，慢慢便也习惯了。后来觉得，能这样一直望着他的背影，也未尝不好。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真的要延后宫羽二辑的发行日期？”

    “嗯，我觉得勉强推出二辑，效果未必好。”

    “可你知道这样损失多大吗……做这行，状态不佳、情绪起伏，不都是常有的事？你向来都不允许我们的艺人任性……”

    “小羽这不是任性，她的要求可以考虑。”

    “怎么不是任性？就凭一句状态不佳，你就给她放大假。我们刚签的那个熙熙，你怎么就铁面无私？还有，那年我们要开演唱会的时候，lisa不也——”

    “云娜，那是以前。”凌远终于转过身，打断了费云娜的话。

    费云娜有些难过，又说：“就因为是宫羽？你对她……我觉得你有些感情用事了，以前不是这样的，lawrence。”

    “别叫我lawrence！”凌远突然提高了嗓音，看着费云娜，旋即又有些疲倦的低下头，他揉了揉眉心，说：“抱歉……云娜，在你面前，我不用假装，或许你觉得我感情用事，可我觉得以前对lisa……对你们，太过于严苛……这次，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你相信我。”

    听到凌远说出lisa名字的时候，费云娜便不忍地闭上了眼，现在她又重新睁开，那瞳眸中已凝上一层柔软。她叹口气，低低地说：“我陪宫羽去美国。”

    “谢谢。”

    就在费云娜走到门口的时候，凌远突然又叫住她：“云娜，我家里的蝴蝶兰死了一盆……”

    费云娜没有转身，背对着他，说：“没关系，回头我再给你送一盆去。”

    第十二章 远走 3

    宫羽就知道凌远一定还在办公室。

    当年刚进公司的时候，费云娜就跟她说过，凌远是做大事的人。果然，这几年，她眼见他喜欢亲历亲为，称得上是拼命三郎，可是另一面，他又仿佛无欲无求，泰然自若。

    凌远一边收拾桌上的文件，一边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宿舍？行李收拾好了吗？”

    “都收拾好了，”宫羽顿了顿，又说：“明天就走了，想来看看您。”

    凌远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她，可她却看向桌边的蝴蝶兰。

    “今天回公司的路上，云姐特意去买花，原来是给您——您喜欢兰花？”

    凌远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笑笑说：“是，图它花期长。不过我还是太粗心，养不好，总麻烦费云娜。”

    “您哪里是粗心的人！”宫羽不满他这样“妄自菲薄”，语气中竟有几分埋怨。

    凌远一愣，又听她说：“凌老师，我知道……这次能去美国游学，是您特意安排……我真的，很感谢您。”

    凌远走过来，温柔而宠溺地对她笑：“谢什么。我只是相信这对你、对公司都是好的。”

    “我……”宫羽张张嘴，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句。

    这次游学，一方面当是给宫羽两年来努力的奖励，一方面也可以让她放松心情、寻找灵感，为二辑做准备。虽然只有短短两周，在她看来却是个了不得的分离，隐约又有些担心，害怕在这两周里，会发生什么，让她跟凌远就真的分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紧张的艺人工作的很大一部分，被她定性为“跟凌远在一起”。再苦再累，她都觉得，那是他们两个人一起的事情。可是今晚，她心虚起来。

    凌远似乎没有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只是拍拍她的肩说：“早点回去休息吧，到了那边有什么问题，费云娜会帮你。”说完转身继续收拾他的文件。

    “凌老师——”

    “嗯？”

    “你为什么……一直是一个人？”

    凌远的动作一滞，接着又笑出声：“怎么回事？连小羽也八卦起来了？”

    “凌老师，云姐……在你心中是什么人？”

    凌远放下手中的文件夹，沉默了一会，然后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这本来是为偶尔招待贵客所备，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现在，却将那红色液体倒入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中，缓缓啜饮了一口。

    “费云娜……她是大观园里的平儿，有本事，心地又好。凌远娱乐，不能没有她。”

    “那凌远呢？凌远可以没有她吗？”

    宫羽唐突地问出这句话，却像是在凌远的意料之中，他只是轻轻晃着手中的红酒，说：

    “小羽，人活一世，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一个人。”

    宫羽不禁难过起来。

    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常常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她渐渐可以看清自己的心，对凌远，她也明白，有些感情在慢慢的改变。很慢很慢，一点一点，可是这么久，终于累积到，令她恍然大悟。

    她其实也看得出，凌远跟费云娜，是最知心的朋友和最默契的伙伴，却不是爱侣。可她还要他亲口说出上面那句话才肯罢休。她的这份不安让自己心里变得清明，他的那句话，却又让她心痛。

    芬芳的酒精分子悄然弥散到空气中，凌远来了兴致，从书柜里取出一张胶碟放到唱机上，伶仃的唱针划过细细的纹路，缓缓送出lisa的声音——那简直天生就该存在于这老旧黑胶碟中的声音，在今晚听来，愈发哀婉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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