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狭小的空间、污浊的空气，还有水平欠缺的音乐，令他不自觉揉了下鼻子，但仍径直走到吧台前，要了瓶啤酒猛灌两口。

    若是放在几年前，他也颇有些讲究的，别的不说，矜贵如他，从来都是喝洋酒，啤酒，简直就像白开水。就好比当年他都是去玉桂街玩，再不济也不会来这种档次的小酒吧。可是今非昔比了，他自从跳槽到元合，公司表面上说着重视，实际上并没有行动，不过安排给他一些走穴的快钱赚赚，渐渐的这些机会也少了。偏偏凌远娱乐又捧红了一名选秀歌手，比他年轻英俊，还是大学老师出身，人气旺得不行，很快，当年的“情歌诗人”便风光不再，快速被人遗忘。

    陈丰烨的嗜酒，这么多年并未改掉，再加上供楼，花销不少，无论如何他也不敢解约。更何况他当年醉驾伤人，是元合替他摆平，小辫子攥在人家手里，只能听凭摆布，如今想想自己那合约，几乎与卖身契无异。好恨啊。

    如果当时听钟启彰的劝，如果当时不离开启天……可恨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可吃，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陈丰烨烦躁地将整瓶酒一口气灌下肚。

    “再来一瓶！”

    正抹着嘴，却听到不远处一个声音含混不清地喊了句。陈丰烨扭头看去，哈，他忍不住笑出来，那小子不是冯聪还是谁？

    论资历，冯聪是晚辈无疑，陈丰烨并没有跟他合作过，但毕竟在一个圈子，见了面总要点个头，也算是认识。何况，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怎么着，他也得去打个招呼。

    陈丰烨走过来，呵，看来这小子比自己更惨几倍：面前那一堆空酒瓶，不知已在这儿坐了几个钟头。冯聪去年刺伤了吴天锐，虽说伤得不重，但还是让他进了监狱，估计这是刚放出来，头发尚未长出几根。

    这世上还有比自己更落魄更不痛快的人，陈丰烨忽觉心情好了几分，豪迈地在冯聪肩上一拍：

    “嘿！”

    冯聪从伏着的臂弯间抬起头，眯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了一刻钟，嚷道：“谁啊？”

    第十三章 前尘 5

    “冯先生，不认得我啊？”陈丰烨嘻嘻笑着反问道。

    冯聪满脸厌烦，皱眉又瞪了片刻，忽也笑了：“噢……情、歌、诗、人！”他一字一字说得清楚，边说边用手指着陈丰烨的脸，指尖几乎碰到对方的鼻子。

    陈丰烨表情立时僵住，心想这小子倒没真醉，还有精神讽刺他，便也不甘示弱地说：“什么诗人，冯大才子别取笑了。”

    冯聪听了，却并不生气，嗤笑两声转回头继续喝酒。陈丰烨顺势在他身旁坐了，再叫一打啤酒，主动跟冯聪碰了一下，问：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就是为寻清净来的，想不到还是碰见熟人，真烦！”冯聪仍不给面子。

    “哈！巧了，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为了躲圈里人。”

    冯聪听言，扭头斜觑着陈丰烨，道：“你躲什么？”

    “你我心里有数，”陈丰烨摇摇头，仰脖喝口酒：“哥在这圈里混了20年，早都看够了”。

    许是酒精的催化，许是憋了太久的缘故，陈丰烨这一句意味深长的感叹，只让冯聪心底的新仇旧恨一股脑涌出来，而恰巧，身边这位又似乎非常愿意倾听。

    “怎么？你不是元合一哥吗，元合对你不好？”冯聪试探着问道，见陈丰烨只是苦笑摇头，又忽像豁出去般，狠狠地说：“老陈，我告诉你，吴家没一个好人，我告诉你！”

    “哎！”陈丰烨重重叹口气，并不接茬，却在冯聪背上用力拍了拍，以示理解。

    冯聪凶狠的目光却突然晦暗下去，声音也有点颤抖：“都怪我！都怪我太糊涂！”说着他侧过头，把脸埋进臂弯，不知是不是哭了。

    堂堂金牌制作人，本是前途无量，只因一冲动落得身败名裂，陈丰烨见冯聪落魄无助的样子，也不禁有些同情，遂安慰道：

    “嗨，你还年轻，又有本事，还怕这点挫折不成？”

    “我后悔啊！”冯聪突然直起身，两眼放光，“我怎么没一刀捅死他！让他祸害人！”

    合着这小子是在后悔自己没能杀死吴天锐？陈丰烨挑眉，心思一转，又假意劝道：“别乱说，没有多大仇，哪至于啊！”

    “呵，你是元合一哥，当然不至于！”冯聪语气中又带上揶揄，“老陈，我告诉你，吴家人都忘恩负义，除非你能红一辈子，否则等到他们翻脸不认人，到时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这番话直直戳进陈丰烨的心窝，想到自己在元合的境遇，又开了瓶酒，推到冯聪面前，说：

    “哎，哥不瞒你，咱们这行真是冷暖自知……你不是之前一直帮启天那边干吗？我还以为你跟姓钟的不合……”

    “钟先生……我对……”冯聪欲言又止，双手按在两侧太阳穴上，闭起眼，像是颇为难过。陈丰烨斜眼瞧着，也不催话，一口一口慢慢喝酒。

    过了会，冯聪举起新打开的那瓶酒，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瓶，一抹嘴，又笑起来：“呵呵，老陈，你真以为你们元合很厉害吗？别看是上市公司，里面全是蠢货！根本没人懂音乐！”

    “没错！”陈丰烨跟着大声应和，“可是照样年年拿奖，哈哈！”

    “哼！他们那奖拿的不光彩！”冯聪打了个嗝，身体也像泄了口气，瘫软下去，呜呜咽咽地说：“可是我也不光彩，我没脸……”

    陈丰烨见状，心里已有几分猜测，却还想听他多说些，遂又接话：“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创作人，能有什么不光彩？”

    然而冯聪却不睬他，仍顺着自己的话说：“可是为了小v，我不后悔！看见她高兴我也高兴！”

    第十四章 众矢之的 1

    小v？这下陈丰烨更确定了。olivia加入元合并没有几年，而拿大奖只有那一次：前年她借flower十周年纪念，推出系列单曲碟，极具创意的策划和强大的营销，赚足了眼球，一开始的销量也确实不错，最后拿到年度最佳女歌手奖。但据说，事实上，她后面几张的单曲碟销量每况愈下，最终大约并不赚钱，吴天锐很不满意……

    联系到之前的一些传闻，再瞧瞧冯聪失魂落魄的样子，陈丰烨心里有了底，也不再追问。眼前的冯聪，让他想到当年的自己，曾经也是少年得志，又转瞬从云端落到谷底，而这，也要拜某人所赐。

    吴家人，又何止是冯聪眼中的一颗钉？

    陈丰烨忽然觉得心里某种蛰伏了很久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不禁隐隐兴奋起来，扬手点了一瓶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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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城的高档酒店不少，但若论最矜贵，还得属莉晶酒店。百年老店，不迎合、不讨好，自有股卓尔不凡的高贵——所以钟启彰不喜欢它。起初，他偶尔还会来品尝法国料理，后来，大概始终觉得自己是个习武的粗人，气质跟莉晶格格不入，便越发少来。最后一次，他在咖啡厅等待为凌远婚礼唱歌彩排的宫羽，却因为olivia的出现而发生了误会，原本计划的二人甜蜜午餐也落了空，从此钟启彰愈发讨厌这间酒店，就再也没来过。

    但是凌远夫妇却是莉晶的常客，所以今天，钟启彰也特意约他二人在这里会面。

    几天前，许久不见的陈丰烨主动给钟启彰打了个电话。这位过气歌星的现状，圈内人都心知肚明，可见了面，钟启彰还是有些惊讶。曾经的情歌诗人，落魄如走失的家犬，客气谦卑地赔不是，说自己当年不该离开启天，钟启彰只冷眼瞧着，觉得无聊透顶，待正想走人，却听陈丰烨说起了和冯聪的碰面。

    钟启彰这才挑下眉毛，多了些兴趣。

    陈丰烨把那日和冯聪的谈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钟启彰，末了，还说：“eric，我也是被吴天锐骗了，才会鬼迷心窍去元合，没想到当年小羽——”

    察觉到钟启彰眼里射出的寒光，陈丰烨磕巴一下，急忙改口道：“哦，是宫羽小姐，当年她的专辑概念被盗，也是他们搞的鬼，eric，就算为了宫羽小姐，这口气也得出！”

    这还用你说吗？钟启彰腹诽一句，面儿上却淡淡一笑，点点头，说：“知道了，丰烨，你回去吧。”

    陈丰烨见钟启彰平淡的表情，有些诧异，可以他如今身份也不好说什么，便留了个电话，灰头土脸地走了。

    其实钟启彰的平淡也不是故意装的。他私下里做过不少调查，元合盗用小羽的概念创意，是他一早就确认了的，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冯聪。

    他知道冯聪恃才傲物、脾气古怪、不易配合，却总坚持着创作人的底线，不屑于苟且之事。可他没算到，金童才子，也会为情昏了头脑，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钟启彰试图理解冯聪，却无法原谅。他没有道德洁癖，也不敢自诩高尚，可是这次，终是触到了他的底线。

    受害者，是他的小羽，当初她花费了多少心血，怀着多大的期望，而他自己又多少次给了她承诺。郑重且坚决，他亦要不顾一切，许她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

    却被元合剽窃，功败垂成。这是他钟启彰最大的失败，这么久他都没法原谅自己。

    却也不曾失掉弥补错误的决心。

    第十四章 众矢之的 2

    凌远和费云娜准时赴约。看着他们手挽手款款走来，钟启彰的第一反应，竟是羡慕。

    你可真是长出息了。他不禁暗笑自己。

    凌远两口子落座后，三人寒暄了一阵。近年来两家公司有过几次合作，但面对凌远，钟启彰心里总是有点别扭和防备，他将之归因为同性间本能的竞争性使然，亦或者简而言之，他自己并非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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