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等后背完全靠到软榻,就忽地一个激灵猛坐起来,浑身僵硬如石化,双眼不可思议的盯着大门处。
大门处,宫人将厚重的木门拉开,一个穿着黄色六龙龙袍的男子疾步走进来,没发现正要出门的夏榴依,两人重重的撞在一起,夏榴依不堪重力,猛地往后倒在地上。守门的宫女立即慌了神,惊呼了一声“太子妃”快步跑过来将夏榴依扶起来。摸着撞疼的额头,夏榴依有些恼怒却碍于还在灵隽宫,低低的嘀咕了一句,抬头却对上一双墨黑的深眸,那双眸子仿佛带着一股强大的吸力,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头一遭被一个男人这样盯着,她一愣,脸竟然不自觉的红了起来,下意识的拉开面前的男子,冲进了风雪中,渐渐消失在巷道里。
长期把自己埋藏在繁杂国事中的男子,愣愣的看着那个背影站在门口,任由那冷风灌入这个一直保持着温暖的屋子,灌入他裸露的颈脖。那样的红晕,仿佛有着一股奇特的吸引力,让他忍不住沉迷。
“太子来啦,快进来吧”身后响起百灵儿的声音,他这才回过神来,跨进屋内,让宫人们关上了门,阻绝了那刺骨寒风。
“刚刚那个女子……”依然沉浸在那片红晕之中,竟然忘记过来的正事,第一次在百灵儿面前开口谈起女子。
百灵儿的心忽然像受了什么伤,一股狂暴的龙卷风在心底卷起,呼啸着冲向头顶,却在途中突然受到什么阻击似的,迅速软弱下去,消失于无形。百灵儿,你在心痛吗?他开始在乎别的女人,你在心痛吗?你有什么资格心痛!
“哈哈……”突然一阵狂放的笑声在殿内绽开,窗前的女子也回过神来,手微微动了动,却未转身,只是重新拾起玉棍拨弄三叶草,听见百灵儿略微夸张的笑声“太子,你烦什么傻啊,那可是你的太子妃啊”她仿佛在讲一个笑话一般,狂妄的笑着,内心像有什么东西撕扯着,一阵阵的抽搐,面上却笑得无比灿烂。
“啊”慕容允浩也是一惊,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她怎么会在母妃这里”
“人家刚从娘家回来,来请安来了”
“哦,是吗?”慕容允浩继续挠着头,表情有些尴尬“她回夏国去了?”
“看看你,难怪连自己的太子妃都认不出”百灵儿依然笑着,仿佛只有这种夸张的笑,才能掩饰她内心的不安和失落,因为他在慕容允浩的眼里,第一次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遗憾和爱慕的神色。
“让母妃见笑了,儿臣这不是太忙了嘛”他尴尬的笑了笑,将手伸到火盆边烘烤着,坐在一边的绒椅上,将话题转了开去。
“父皇准备让驻守京城的十万禁军也开赴前线,母妃,想个法子吧,那可是慕国最后的力量了啊”
“什么?”百灵儿不可置信的从软榻上站起来“他究竟要干什么?他这是在把慕国往绝路上逼啊”
“要不,派人找侑忱,看看能不能有办法阻止”
“不”听到侑忱这两个字,百灵儿却断然拒绝“恐怕找到他,他也不愿意帮忙了啊”此时他,一定与慕容零落和孩子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又怎会愿意舍弃安宁再来趟这趟浑水。而且,她既然答应了他要帮他守护慕国,她就应该竭尽全力。
“如果皇室有重要的人死了,丧期是不能发兵的吧”百灵儿突然说道。
6.雪色茫茫夜未央
慕容允浩一愣“是,但这个人必须举足轻重,母妃,你该不会……”
“如果我的死,能换回慕国的安宁,这又有何不可呢”
“不”慕容允浩突然站起身来“保护国家是男儿的事情,要死也轮不到你”
丢下这句冷冷的话,转身走出大殿,钻进那漫天的寒风中,心瞬间被冻得硬邦邦的,在寒风的抽刮下,有些钝钝的疼。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百灵儿无力的坐在软榻里,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却堵得无法呼吸。尽管她一直在努力的与他划清界限,她还是成了他与夏榴依之间的阻碍,如果没有她,夏榴依不会等到今日才走进慕容允浩的视线。
“咯咯……”殿内响起一声低笑,窗口的女子捂着嘴忍住笑意转过身来,慢慢朝软榻走来。
“你们几个人的关系,还真是乱如一团麻啊”言语里,不乏讽刺,也不乏无奈,竟然听不出是惋惜还讥讽。
“我可比你单纯多了,至少,我不会与人成了亲又移情他人”
这句话仿佛一把利剑,倏地飞来刺在大腹便便的柳柔烟身上。
“我会杀了我自己,和他一起承受死亡!”几个月前与李侑忱说的话犹在耳旁,低头看了看肚子,眸子却深深的黯淡下去,是呢,现在,叫她如何忍心追随齐异而去,这可是齐异唯一的骨血啊。
看着柳柔烟黯然神伤的样子,百灵儿也有些不忍,轻轻拍了拍柳柔烟的肩膀。
“我是开玩笑的,别当真,有我在,你就安心养胎吧”曾经,她是为了守护李侑忱的妻子,而现在,她去只是在同情一个可怜的孤儿寡母。
“啊,鬼啊!救命啊”夜深人静,整个皇宫几乎只有侍卫巡逻踏雪的脚步声,公主缩在的淳漪殿忽然爆发出一句慑人的惊呼,随着那一声惊呼,禁军统领尤达带领侍卫冲进淳漪殿,只见敏敏公主披头散发穿着白色睡服抱着头蹲在桌子旁边。
“微臣参见公主,请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尤达拱手向被惊吓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微微颤抖的公主行了一记军礼。
“有……有鬼!”公主言语不清的抱着头呢喃,言语里尽是恐惧“一个嘴角流着血的白衣女鬼,在我床前飘来飘去、飘来飘去……”她不停的呢喃着,依旧沉浸在方才的恐惧中。
尤达四下看了几眼忽地发现一个白色的身影闪出窗外,迅速隐没在那一片雪白之中,只隐隐看到那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着,朝着远方飞去。
“仔细查看”他冲手下吩咐道,然后也飞身跃出窗外,追随着那一道黑影而去。
然而,那黑影速度极快,竟是连他都险些追不上,一路埋头追来,不知不觉已经追到灵隽宫外。
今夜皇上在此过夜,只怕会威胁到皇上安全,想到此,也顾不得什么,拱手朝里面禀报。
“微臣尤达有事禀报皇上”
半晌,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回应“什么事”
“方才有刺客闯入灵隽宫,微臣恐威胁皇上安全,恳请进入灵隽宫搜查”
“砰!”是什么东西猛地砸向茶桌,杯盏应声掉地,发出刺耳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异常刺耳“深更半夜的哪来的什么刺客!还不快更给朕退下!”
尤达抬头,深深的看了一眼那紧闭的红色木门,无奈的摇了摇头,不懂李侑忱为何找了这么一位脾气暴躁,嗜战无能的国君。
如今刺客闯入灵隽宫,又不能入内搜查,他只好立在门外,以防不测,寒冷的夜风吹来,纵是穿着貂绒大衣,他依然打了个冷战。
灵隽宫偏殿一个角落,宫愁若悉悉索索的换上一身淡粉色的宫装,将满头的散发重新梳起一个飞天流云发髻,擦去脸上吓人的白色胭脂和嘴边的血迹,在右脸颊点上一个巨大的黑痣,变成一个有些丑陋的宫婢,将那些衣物藏好,轻轻的往正殿走去,站在一个小宫女身边。
那个小宫女疲累的打了个哈欠,小声冲她嘀咕“去哪去了,那么久”
“对不起,秋蝉姐姐,我刚来,不认路,刚才找茅房迷路了,所以来晚了”
“笨死你算了”秋蝉不满的又打了个哈欠“好好看着,我去睡了”
“是”
尤达远远的站在宫门外,细细听着里面的轻声交谈,一股隐隐的不安窜上心头,四下一顾,却什么异常也没有,那个刺客到底隐藏在哪里去了?该不会是灵妃为了除掉皇后而派人去惊吓吧。
想到此,仿佛终于放下心来,转身往雪地里走去,后宫争斗,可不在他的管辖范围。
太子宫,正殿内依然点着灯,夏榴依依然坐在灯下举着一本书,目光定定的盯着书,却仿佛穿透了书本,只看到了白天里发生的那一幕。
那个男人,那双深深的墨黑眸子,那目光里的惊喜与讶异,那目光里的茫然不知所措……
以及那个男人身上黄色的龙袍!
白日里跑得及,脑子里被那双眸子占据着,竟然没有发现那一身龙袍,那是太子的装束啊。
嘴角浮起一丝讽刺的笑容,夏榴依啊夏榴依,以为舍弃幸福来到慕国,就可以得到慕容允浩的注目,以为放下尊严不惜利用旧情三番五次救出李侑忱就可以得到李侑忱的关注,可惜,哪怕是一眼,他们都不曾舍得,甚至闲她是个累赘。
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再奢望得到那样的目光呢。四年前,他不曾看她一眼便在新房的地上铺被而眠,四年间更是宁愿守着那个永远不可能得到的母妃也不愿将目光偏移一点,今日他又怎么会因为无意的相遇而注意到你呢?
“还没睡吗?”忽然,一声温柔的问候将她从思绪中拽回来,她蓦地抬头,惊讶的看着眼前穿着黄色六龙龙袍的人,嘴微微张了张,却什么话也没能讲出。这间房间,从搬进皇宫就没有男人进来过,如今猛然出现的,居然是他——慕国尊贵的太子,她的丈夫。
“回来了,也不差人通报一声,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依旧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带着似曾相识的温柔,让夏榴依呆住了,那样的温柔,就像四年前,乔含看她的眼神。她知道,那样的眼神代表什么?
她忽然忍不住站起身来,紧紧抱住这个仅仅下午才见过一面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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