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哭声使得哈且木心里更加的难过了，那种感动唯有父女之间才有，他突然觉得小阿利娅似乎一下子长大了不少，眼前自己就要变成一个瘸子，想到不能再去照顾可怜的女儿，他的眼角开始挂满了罕见的泪，无穷的悔意袭击着此时的他，但是一切似乎都已经成为过去。

    可是自己现在站了起来，出门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寡妇海娜，却不知道随着这一天日升所有的人都在如何诅咒自己。这样的话还不如安排好了女儿的一切，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慢慢的死去，永不见人。

    哈且木擦了泪，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的脆弱，因为他即将告诉女儿的会是一件让他痛心的事情。

    “我的乖女儿，不哭了，来父亲这边。”他说着伸出了一只还能动的手对着女儿，像是邀请或是渴求。

    阿利娅看着父亲的手，一下子从被窝里钻了出来，似乎自己刚才哭着的被窝里有一头猛兽吓到了她，没有人知道她以多快的速度投入到了父亲的怀抱。

    阿利娅倒在父亲的怀里开始哭得更加厉害，哈且木紧紧的搂着女儿后悔为什么在自己健全的时候没有好好的去更爱女儿。

    可是今生对于女儿的亏欠似乎再以无力弥补，他决定要告诉女儿昨夜里他想了一夜的事情。

    父女两个抱在一起很久，哈且木试了几次都没有将自己的心里打算告诉女儿，这是一个关乎女儿未来人生的打算，或者说是女儿唯一的出路，他不会让女儿跟着自己受罪，至少以后的生活又一次改变了。

    哈且木感觉自己的胸膛热乎乎的，才知道是女儿切着自己胸脯流下来的眼泪，他知道女儿在哭什么，从小到大她是一个没娘的孩子，现在想起来女儿阿利娅的整个童年都是寡言的，或许是上天的亏欠使得她与同龄的孩子不一样，而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除了自己就是姨娘黑法。

    他轻轻的用手在女儿卧着的背上拍了几把，好让她坐起来听他说话，那几下拍得很轻，阿利娅感觉到的全是爱，不知为什么此刻的父亲哈且木是如此的温柔，似乎他从来没有这样拍过自己。

    “起来，我的乖女儿，父亲今天为你洗脸，你快去打水。”哈且木对女儿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要给女儿亲自洗脸。

    阿利娅听见父亲这样说忙抹了抹眼泪，在她的影响中似乎每天晨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脸，即使天塌了这也是不变得事情，这是哈且木教给她的，阿利娅是听话的孩子，对于父亲的每个教导都会恭敬的顺从。

    阿利亚下了炕，听着父亲要为自己洗脸，她突然觉得无比幸福，激动的反穿着地上的布鞋就去院子里打水。

    出了门阳光刺眼的照到了她的眼睛，阿利亚披着的长发在晨光的照射下发着星点。

    她吃力的端来了一盆凉水放在炕头父亲的身旁，取来了梳子。

    哈且木为女儿细心的洗了脸。

    屋子里寂静一片，哈且木商量似的给女儿说：“阿利亚，还记得你舅家的儿子阿拉义丁吗？他或许又想和你玩了，我今天叫人送你去好不好，父亲最近要忙着收回田里的稻子，可能你去那边有舅妈照顾。”

    阿利亚听着父亲这样说忙高兴的转过了头来，似乎这是一件自己梦寐以求的事，去艾依河上流的叔父家堂哥阿拉义丁玩耍是她最高兴的事。

    年幼的她同时有种不安，父亲为什么这次主动的送他去，平时都是自己央求数日他才能答应，然后花一天的时间带她去。等玩些日子再花一天的时间接她回来。

    哈且木看着女儿如此高兴，他在女儿身后的眼角又不由自主的挤出了几滴干枯的男人泪。

    第4章：一夜故乡人

    艾依河上游的骆驼湾是个同样依河设立的村庄。这时候天刚黑，村子里一家传出来吵嚷声。院子的主人希沙木一脚踹开了门走向院里的黑夜，他站在了院子里来回的盘旋着，屋子里传出来妻子无理的谩骂。

    希沙木是个高个子的男人，穿的很体面，生意人。屋子骂着的是妻子塞米娜，一个四十岁的嘴毒女人，她没有因为丈夫走出屋子停住骂声反而显得有些不罢休。

    希沙木像是不愿意理会这个无理的女人，同时有种对她蛮不讲理的厌恶，他来回的在院子里躲着步子，随后抽起了烟在院子里继续的盘旋着，他走到了东边的一排朝西的矮房子跟前，突然将手里的烟扔在了地上，并用脚狠狠的踩灭，希沙木知道这一排屋子里放的全是他收来的一屋子皮货，眼下天气这么热，皮子最忌火，所以才将烟灭了。

    院子看上去远比哈且木家大，且屋子都修的高大气派，正方是去年春天的时候刚建成的，算作骆驼湾最洋气的人家，白色的瓷砖几乎将所有屋子包裹着。

    他不是外人，正是折腿了的哈且木胞生哥哥，比哈且木大几岁，却做了半辈子的皮子生意，赚得盆满坡满。

    说希沙木是生意人这还要从他的父亲老古太白说起，古太白是过去艾依河沿线有名的皮子商，听说过去那个年代在沙漠中有自己专门运输皮子的驼队，生意大的在街上有好几家皮子铺，且将皮子能卖到很远的地方，古太白年轻的时候曾是一个财主家的账房小生，慢慢的将掌柜的交代的生意事情学精了，掌柜的看着满意，且老掌柜只有一个女儿，就将自己家的千金许配给了古太白，就这样一下子翻身成了生意人。

    古太白算作封建时代最后一匹回商，说起回商则是天下穆斯林的骄傲，自唐宋元时期回商的生意能做到东南沿海及中原去，回回商人几乎控制了3朝800年的远古中国海外贸易，成为名副其实的蕃客、胡商，为民间商帮之最。正因如此，每个穆斯林似乎都遗传着远古祖先的血脉，提起回回的生意经没有一个人不为之惊叹，或许这与他们的血统有关系。

    古太白后和掌柜的千金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儿子希沙木和哈且木，一个女儿。没想到民国政治变革，封建财主倒塌后就又给还原成平头百姓了，听人说古太白在世的时候虽然什么都没有了，但是一直培养两个儿子学做生意，只是二儿子哈且木从小看见算盘就头疼，自然没有了这个天赋，好在大儿子希沙木算作父亲的骄傲，慢慢的竟然和父亲一样算作一个好苗子，且从年轻的时候就外出一个人收皮子，且每次都会赚钱。

    希沙木的母亲去世后，女儿很快嫁了人，老古太白和两个儿子生活在枣香村，无奈之下叫二儿子跟着村里的匠人学做了木匠，可是哈且木处处不成材，木匠学了一半就被师傅不要了。

    有一天做生意的大儿子希沙木回村说是看上了骆驼湾的一家姑娘，姑娘叫塞米娜，长得水淋淋，且家里独生儿，最后希沙木就倒插门做了上门女婿，没有想到婚后不久新儿媳塞米娜就惹得古太白一家人不喜欢，她蛮狠、自私、懒惰，家里里里外外都由希沙木一个人忙活，即使在外面收了一天皮子回来连碗热饭都吃不上，很多次夫妻吵架一个女人家倒把希沙木打的鼻青脸肿，都说上门汉难当，希沙木总算倒了大霉，可是他们的儿子阿拉义丁都已经出生，希沙木只能默认一切，对付着塞米娜过活。

    再后来老古太白去世了，两个亲兄弟也就这样被分开在了两个村子里，平时的时候希沙木每当去枣香村收皮子的时候总会去看看弟弟一家，看着他紧巴的时候背着妻子塞给弟弟哈且木一些零用的钱。

    一转眼这些年过去了，弟弟哈且木不随人愿的先是跟着一村子的一个女人私奔了，使得他这个当哥哥的也觉得无言面对枣乡村的老少，再后来不巧的是弟媳也走了，可是昨天的时候又有人报信给他哈且木翻寡妇的墙摔断了腿。当哥哥希沙木听了这样的坏消息先是在送信人面前羞红了脸。

    可是不管怎么哈且木就他这一个亲人。也不能不管，想着可怜的弟弟这时候面对的指责辱骂和腿上的伤他前一天的时候带了一个医生去了村里看他。

    带去的医生再次断定哈且木腿是折了，且给包扎过后涂上了药水，只说要静养，以后会是个瘸子，哥哥希沙木听到这里的时候几乎哭了，没有想到这一下子一个好人变成了废人。

    医生不在的时候哈且木在哥哥面前倒显得无所谓，只是恳求他把小阿利娅带回去抚养。

    按理说亲兄弟遇难，做哥哥的理应承担起抚养后人的义务，可是一想起自己的妻子塞米娜他觉得一头的雾水，但是不管怎么眼看只有他能抚养这个可怜的孩子就随口答应了下来。

    夜里回来的时候他再三的考虑是不是带着阿利娅一起回来。最终还是决定先回来打探打探妻子的口气，和她商量妥协的时候再去。阿利娅毕竟不是小孩子，她九岁了，即使再小的人都有尊严在。塞米娜那样无情的女人，他怕这样鲁莽的带回阿利亚会让孩子难堪。

    记得一次哈且木要去外面做木匠挣钱家用，就将阿利娅托付给了他，谁知道塞米娜一个大人竟然背着他对小阿利娅大声恐吓，吓得阿利娅等自己回来抱着她只是一语不发的哭，那次小阿利娅几乎把他的心都哭碎了，也自那次他爱上了这个可爱的小侄女，她是那么可怜，又那么懂事。

    今天一大早希沙木就回到了家里，但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还是不知道该给妻子塞米娜如何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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