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尔和哈迪耶的婚礼就定在了秋后的一个主麻日。

    这一天骆驼湾的左邻右舍都去为白沙尔家帮席，在骆驼湾这是一个特殊的婚礼，娘家人和男家人都是一村的男女老少，女人们早几天的时候来到了白沙尔家帮厨，尤其这样的光棍人家算做是雪中送炭。

    回回的婚礼不同于其他民族，但是哈迪耶是没有家人的女人，这天她被阿利娅连同几个女孩收拾的干干净净，前一天的时候为她洗了大净。新郎官白沙尔也因为婚礼变得白白净净，一场哑巴和疯子的婚礼渐渐拉开帷幕，但是骆驼湾的所有人家这一天都送去了真诚的祝福。

    婚礼这一天，人们争先喜悦着，白沙尔家的院子里大大小小的桌子布满，上面坐着一村的男女老少。八大碗摆满了桌子，欢声笑语响彻骆驼湾。

    阿利娅看着可怜的白沙尔脸上挂着天真幸福的微笑，也感觉到一丝从未有过的幸福，她为白沙尔真诚的祝福，但愿他孤独的人生从此变样。

    耶曼帮着女人们在厨房忙活，努尔曼和希沙木已经这时候算作村里的长辈被安排在了神圣的上席。

    前几天白沙尔的父亲艾本尼为了儿子的婚礼奢侈的宰掉了羊圈里的几只羊，一口大锅这时候摆在院子中央，周围全被借来的一张张木桌子环绕的水泄不通。村子里有名的厨师阿西木在掌勺，翻着大锅里的烩菜，羊肉香飘的到处都是。

    村前的艾依河在秋天里静静的流淌像是也在为这对新人祝福。白沙尔家的木柜上摆着大米、油香、红枣和半斤大的馒头，象征光影赛蜜糖。

    因为哈迪耶是个没有娘家的女人，前一天的时候被安排在了邻居达乌德家，准备早上的时候从对门迎娶，算作她简易的娘家，派去结亲的是村里的怀孕女人哈娅特，这是骆驼湾的风俗，男方家需请一位结婚不久的新媳妇前去对门接亲，临去时哈娅特被带上了核桃之类的东西。

    哈迪耶一个疯子这天像是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幸福，她在人群中不再那么活泼，反而看上去冷静了不少，用木偶的眼神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一切。

    白沙尔的父亲艾本尼感觉到了儿媳的奇怪，却不知道这个疯女人今天为什么一下子镇静成了这样，显然不是疯样，倒像是这场婚礼刺激到了她，使得她返本归真成了一个正常人，人群中艾本尼几次担心，生怕这个疯了一下子清醒了悔婚，只盼着天快快的黑去。

    去了对门哈娅特把核桃撒到满院，而白沙尔家院子乡亲们贺喜送来的衣服、袜子、鞋、毛巾被、布料和钱等“填箱”摆的屋里屋外都是。

    哈迪耶被穿上了红色的棉袄，不冷得秋天被穿的严严实实，这在骆驼湾叫“厚道”，主要是讲究吉庆，如果穿得太单薄，会被认为是“薄情寡意”，她头上搭着一块红纱头巾，面孔盖得严严实实，看上去漂亮了很多，没有把此时的她当疯子。

    到白沙尔家的大门口时，院子里恭贺新喜的人自动排成两行，迎接新娘哈迪耶的进门，并向她道“色俩目”问好。

    临近中午的时候院子里的人慢慢的被相继安排到客屋院子先喝起盖碗茶。院子里铺出门的红毡上面留着几个脚印，白沙尔没有哥哥，只能由费迪勒舅舅抱着哈迪耶进洞房。尽量不要哈迪耶新娘的鞋沾土。

    陪嫁物和箱子都是艾本尼提前卖的，给了开箱钱后，几个人教着白沙尔掀开了费迪勒的“搭妇巾”。

    **的宴席无酒无烟，只有茶水和大块的牛羊肉，馓子等。

    白沙尔的洞房是半个月前在羊圈旁边临时建起来的一间蓝砖屋子，因为之前他和他的父亲艾本尼总住同一个大屋子。

    这时候请来的阿訇要给新郎新娘念“尼卡哈”，堂屋正中设一张方桌，上方坐着阿訇，左右坐着证婚人和艾本尼，白沙尔和哈迪耶的证婚人骆驼湾的一村之长，做事精干的胡马木，也许是考虑到这个来路不明的儿媳，还是艾本尼动了脑筋让村长做儿子的证婚人，相比是为了以后。

    按照礼俗这时候坐在方桌上的是两家家长才对，可是白沙尔的母亲早不在人世，哈迪耶又是没人认领的孩子。

    地下铺着毯子，白沙尔和妻子哈迪耶跪在上面，聆听着阿訇的教诲，阿訇宣读了《古兰经》片断，再用汉语作一番解释，其大意是：婚礼是成人的开始，是夫妇做人的开端，要严守教律，孝敬父母，待人谦虚，主持家务，奉公守法，上进求学……

    然后阿訇面对证婚人胡马木问白沙尔：“你愿娶她为妻吗?”白沙尔虽是个哑巴，但他知道高兴的点头，甚至有些害羞，惹得满屋子的人笑。

    再问新娘哈迪耶：“你愿意嫁给他吗?”

    这时候哈迪耶继续木偶般的站着，使得瞬间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空白了许多，似乎所有的人这时候才意识到这是一场没有办法表达也没有意志去坚定的婚礼，因为这是哑巴和疯女的爱情。

    阿訇稍等了片刻，旁边的人用果子、糖、枣子、核桃、花生向新郎、新娘身上撒去，意为感谢真主赐给的良缘，祝新郎、新娘长生到老，早生贵子，**把撒喜也叫撒金豆。

    一旁的阿利娅看着美好的一切为白沙尔感觉到幸福和高兴，从小到大她见到了哑巴白沙尔最快乐的时刻，或许他懂得下一刻起自己将拥有一个女人，而并不在乎她是个疯子。或许这是最纯真的爱情，可是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人群中耶曼心里突然被刚才的场景刺激了，她设想着自己和艾敏的婚礼是否也这样幸福？然后喜庆的被人撒去一身的金豆。想到这里的时候她满屋子扫射了一圈，看见艾敏和阿利娅站在一个角落，忙恶狠狠的瞪了阿利娅一眼，恨不得此时和哑巴白沙尔结婚的是阿利娅。

    朵哈和盖斯在人群中偷偷的拉起了手，盖斯将自己亲梅竹马长大的哈朵紧紧的握在手里，似乎在骆驼湾下一个婚礼就是他们的。

    艾敏的心思全在阿利娅身上，只盼着有一天能与从小定下的娃娃亲耶曼悔婚，只是不知道如何张口。

    人群中阿利娅着急的四处寻找着自己的堂哥阿拉义丁，不知道他这时候去了那里，想到他整天为了耶曼绞尽脑汁，她有些心痛

    耶曼的父亲阿卜杜勒－阿里和他的好朋友艾敏的父亲努尔曼站在一起脸上挂满了喜庆，这时候阿卜杜勒－阿里似乎想起了老父亲临走时的遗愿，艾敏和耶曼都到了成家的年龄，若是骆驼湾的下一个婚礼是他们该多好，可是艾敏是男孩，他的父亲努尔曼不主动找自己，自己也羞于开口，只盼着他早早的派人提亲。

    骆驼湾因为白沙尔的婚礼，似乎预告着一代人的成年，婚礼中每个人有自己的心思和感触，总之他们知道骆驼湾的又一季青春就像宁夏平原上的枸杞一样红了。

    谁也没有想到，就再大家各自思量的时候，新娘哈迪耶突然的大叫了起来，人们才想起她是个疯女人。

    人群中几个女人先是走了过去劝说了哈迪耶。将她在空中乱舞的双手折了回去好叫她平静。

    奇怪的是这时候她的嘴里大喊着：“不——不——”像是在挣扎什么，院子里的人都收起了刚刚笑过的面容，所有的人都觉得这个女人此时一点都不像疯，要不怎么会这时候对着所有的人这样喊？

    安慰她的几个女人被哈迪耶使出来的蛮劲摔倒在地，她边喊边哭了起来，哭声惊动了所有人，她像是一只困兽感觉到所有的人手里握着一把猎枪正射准自己，她开始疯狂的在人群中挣扎，似乎为了离开要自己结婚的地方。

    人群慢慢的安静了下来，像是在等待着她的苏醒，院子里留出了一条宽宽的道直通门外。

    哈迪耶边哭边向大门外跑，她的哭声很凄凉，能将在场所有人惹哭，似乎这个疯女人因为什么刺激回归成了正常人，眼下她正在挣脱一切——

    人群中白沙尔的父亲用手砸着自己的后脑勺，似乎在抱怨原来的哈迪耶曾是个活生生的疯子，为什么这一天突然正常的这么生动？

    白沙尔被妻子的所为几乎吓倒在艾敏的背后，他从小胆小，看见了这样的场景被吓得魂飞胆丧，而并不在乎有谁能为自己劝下这个新娘。

    没有一个人去拦住哈迪耶，或许她是要去寻找自己来时路。然后向着村口一条笔直的大路狂奔去。

    人群这时候都移动在了门口，似乎在目送着一个疯子的苏醒。

    哈迪耶大哭着跑出了骆驼湾，跑过了万亩良田，秋风里她绑在身上的红棉袄像条误会的枷锁遗弃在了艾依河，此时夕阳泻满了河面，她红透了的嫁衣慢慢的被水侵湿，像一条含冤的血玲珑，催人泪下。

    “她可能是前一程婚姻不如意，现在真主救回了她。”人群中不知谁自言自语道。

    第18章：媒约

    白沙尔的婚礼上疯女人清醒后跑了，第二天早上新郎官白沙尔一如既往的去赶他的羊群出山，唯有他爱慕虚荣的父亲艾本尼气的要死，觉得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人。

    骆驼湾又一次的陷入了平静，已是秋天的最后一阵风从平原拂过，这天早上艾敏的父亲努尔曼很久才醒来，前一夜里他想了一夜的事情，似乎白沙尔失败的婚礼像警钟一般，敲响了一代人的青春，一下子觉得和他同龄的孩子突然长大了，这里面包括他十九岁的儿子艾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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