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手腕上戴着那个我很久以前送她的玛瑙镯子,和我戴在左手的一模一样。此时两个镯子相互碰撞,发出了叮叮的脆响声。
她无法再开口说话,就连咳嗽声也无法正常发出,每每咳嗽,听到的都是整个胸腔的闷震声。
我听到那个声音,心就跟着一起震动,感觉自己的胸腔似乎也闷震着痛心入骨。
她用眼神与我交流着,“贞儿姐姐,不要哭,不要难过!”
“小蛮,你要保重啊!贞儿姐姐亏欠你的太多了,是姐姐太自私,一直没有放你出宫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姐姐不该将你一直留在身边,不该……”我已无法继续说下去,一口气抽了很长时间。
小蛮摇了摇头,“不,小蛮甘愿此生留在姐姐身边,侍奉姐姐。小蛮不怪姐姐!”
“小蛮,姐姐知道你对他的心意,都怪姐姐,你此生竟从未尝过相爱的滋味!”
我对小蛮的愧疚已然无法弥补了。在这个时空里,我亏欠小蛮、亏欠李贤、亏欠晓溪、亏王皇后……我亏欠的人太多太多,终是无法弥补了!
小蛮又摇了摇头,指了指她的枕头下,示意我,那下面有东西。
我伸手去摸她的枕下,竟是一封信。
抽出来,正欲打开,却被她阻止了。
她双眸柔柔地看着我,似乎在说:“姐姐,等我走后再看!”
“姐姐答应你,现在不看,等你好了,自己讲给姐姐听这里面写的是什么!”我抑住哭腔说道。
小蛮真的还能好吗?我心里暗自问道。
她美丽灵动的大眼里升起雾气,轻轻的眨了两下眼睛,那雾气转成了泪珠从她眼中滑落。
我颤巍地用手轻轻的将那泪痕抹去,抽搐着嘴角说道:“小蛮,别哭,姐姐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她听闻,极力抑制住新一轮的咳嗽,费力地抽动着嘴唇,扯出一抹笑容给我。
我顿时潸然泪下。
还未将赞美的话说出口,一阵巨烈的咳嗽使她的身子猛地颤动起来,我慌乱的在她心口撸了几下,她原本躬起的身子在咳嗽之后渐渐舒展开。我抬眼猝然看到她缓缓闭起了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嘴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我不可置信地眼见她的左手慢慢从我手中滑落到床沿上,“啪”的一声,那个玛瑙手镯磕在床沿上碎了。
“不……”
我撕心裂肺地喊了一个字后扑到了小蛮柔弱的身上,放声痛哭起来。
小蛮,我的好妹妹,你不能走,不能走啊!
见深从外面冲了进来,身后紧跟着怀恩。
看到我悲痛欲绝的放声大哭,他们知道小蛮已经离开。怀恩掠过见深,冲了过来,跪在床边跟着我一起痛哭……
贵妃给宫女守灵是绝对不符合礼制和宫规的。但我才不管那些个礼制、宫规,我只知道我的小蛮妹妹离开我了,她再也回不来了,我要送她一程,我必须送她一程。
虽然她没有了亲人,但她还有我,我绝不允许他们把她拉到西直门外的“净乐堂”焚化,也不要她的骨灰贮在那个眢井里。
在我再三的坚持和恳求下,见深答应将小蛮埋到北京金山边一隅风水宝地。
此刻已是小蛮大丧第三日,子时已过,我和怀恩仍守在简单的灵堂前。
由于见深的皇帝身份,他不能在此地留守陪我,我让他早早回宫歇息去了。怀恩一直我身边,他应该最能体会我此刻的心情吧!
怀恩擦着眼泪将纸放入盆中化烬。
我一边看着小蛮给我的那封信,一边痛哭流涕。
“贞儿姐姐,小蛮此生最大的幸福不是心中有萧俊,而是小蛮有了贞儿姐姐。
我与姐姐从小相识直至此生终了,非亲却盛亲。
与姐姐初识时,姐姐的挺身仗义,入宫后姐姐的庇护与照顾,小蛮一生都在姐姐的眷顾中。小蛮此生跟随姐姐了无遗憾!
看着姐姐为人妻、为人母;看着姐姐一世为人亲和宅厚、从不与人计较、处处为人着想;看着姐姐的辛酸、痛苦、快乐、幸福,这些小蛮都感同身受。
虽然萧俊因姐姐而拒绝了小蛮的一片真情,但我不怪他,更不怪姐姐。小蛮很高兴萧俊心中的人是姐姐,姐姐值得任何男人去爱慕。
小蛮今生只为姐姐而活,也愿为姐姐做任何事!
如今,小蛮已无力继续陪伴姐姐左右,望姐姐节哀!但愿姐姐幸福常在,安康永寿。
再见了,姐姐,如若来世有缘,我们再见!
你的妹妹小蛮绝笔。”
“小蛮,我的好妹妹……”
看着信,我又一次的失声痛哭,心被揪痛着,我将信捂在了胸口,紧紧的……
第五十二章 嗟余只影,何不同死
自小蛮离世后,我的身体亦是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见深生怕我有何闪失,终日守着我。对宫里、宫外的全部事务毫无心情过问,均不管不顾。
成化二十二年,太监梁芳与其亲信韦兴,仗着见深对他们的信任,以采办物品为借口出京,在地方上大肆搜刮。他们的所作所为,朝廷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也奈何不了他们。
反倒是他们二人事后深恐太子朱佑樘有朝一旦登上皇位,会为此而严罚他们,故而开始想方设法攻击起太子来。
见深受这些佞幸小人的怂恿,听信他们的谗言,冲动的要召集群臣商议废立之事。
怀恩在劝阻见深时与见深言语不合,竟被贬到凤阳去守皇陵。
我终日病歪在榻上,得知此事时,见深早已经发出谕令无法更改。
怀恩就这么离开了紫禁城,离开了我!
好在后来忽报东岳泰山发生地震,钦天监据天象所测,说此兆应在东宫,废太子必定惹怒天意,故提请见深,万万勿要再提易储之事。
至此,方才保住了佑樘的太子之位。
我所知道的中国历史多与军事、政治、经济、文化相关。虽然熟知历史脉络,但我对自己的人生终点却并不知晓。
从入宫至今,已有五十多年。五十年乃半百之年,这其间该发生多少事,遇见多少人?
在这里我只是一个宫中的女人,对紫禁城外的事情知之甚少,就连明朝当地的风土人情都几乎难以感受。
半百之年被圈在这个紫禁城中,仅能看到一方天地,外面的大千世界与我隔绝了。
在宫中发生的那些事,逝去的那些人都成为了历史,我也终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回首过去,有遗憾、有抱歉、有对亦有错,转眼未来,我似乎已时日无多。
如今的身体状况一日差过一日。
多年前因丧子之痛而留下的疾患,由于小蛮的离世、年纪的渐长而日趋严重。
正如张御医所言,气郁结心,心病终需心药医!而我此时的心病则是因为已经明显感觉到我即将要离开见深,离开这个深爱我,我也深爱的男人,离开这个本不属于我的时空——我们此生缘份将尽!
曾经无数次对月当空,情不自禁地想着“明月何时照我还”?如今,我即将离开这个不属于我的时空,却带不走与见深缠绵的爱恋。
人的欲望终究无法得到满足。
这年冬至,我聚集了全身的力气,祭奠了张太皇太后、孙太后、朱祁镇、朱祁钰、于谦、李贤、钱太后、我那极幼无知的儿子、秋桐、梅香、晓溪、张敏、小蛮,短短的五十年而已,竟有这么多人离开了我……
李贤写给我的那几封信,在祭奠他的时候被我化掉了,李贤的深情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秋桐的信,在祭奠她的时候被我化掉了,她的一切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晓溪的信,在祭奠她的时候被我化掉了,她的嘱托我没能完成,我又一次的亏欠于她,这些都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小蛮的信,在祭奠她的时候被我化掉了,小蛮此生的全部都会留在我的记忆里……
祭奠后,我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去了坤宁宫,向王皇后作最后的道别。
“钟英,此生因为贞儿,令你一直没有得到过皇上的柔情与关爱,贞儿亏欠于你!”我歉然地对王皇后说。
“不,贞儿,你并不欠我什么!这是我的命,与你无关。”王皇后依然温婉。
“钟英,我离开以后,请你好好照顾万岁!”
“贞儿,万岁离不开你,你不能离开他,不能……”
“有你在,我便可以放心了。”我慢慢地起身,自顾自的说道。
“贞儿……万岁不能没有你……”王皇后哽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迈开脚步,并未停留。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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