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身的酒气扑鼻而来,晓妍勉力将端木翌扶住,也顾不得周围或好奇或暧昧的目光,扬声“掌柜,准备一间上房…”
房间干净而素雅,将窗户打开,让房间里的酒气散去一些。木床上的少年没有了往日玩世不恭的笑容,静静的躺在锦被里。熟睡的脸庞,均匀的呼吸,安静的像一个孩子。
突然,仿佛梦到什么,薄薄的嘴唇紧抿起来,少年的手指用力的发白。
无声的注视着那张精致的脸庞,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抚了抚额头,起身准备替他掖好被角。在指尖触及他肩膀的那一刻,端木翌的手像痉挛似的一下子抓住她的手腕,手腕只是稍稍用力,晓妍便被拉的跌进他的怀里。
蜷曲的睫毛轻轻颤动,端木翌的声音在耳边宛如梦呓:“娘亲,不要走…”
夕阳透过小窗将橘色的光线投进屋内,晓妍微微用力,将手从端木翌的怀里挣出来。脖子有些僵硬发疼,捶了捶肩膀。
端木翌睡的很香,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做了一个很香甜的梦。刚才抱着她的时候没有任何不规矩的动作,只是紧紧的抱着,像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一样。
帮他掖好被角,晓妍站起身。在刚才听见他叫娘亲的那一刹那,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柔软起来,许多回忆汹涌进脑海,让人无处可逃。
苏姨…那个名字…
低低的叹了口气,起身去楼下结帐,眼角一掠,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端木椴坐在一张桌子边,点了几样小菜,却是一筷未动,似乎在等人。见晓妍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端木椴站起身,递过来一个碧色小瓶:“这是醒酒药,告诉他,老爷子三天后回府。”
“椴哥哥为什么自己不去给他?”没有接端木椴递过来的瓶子,晓妍只是定定的看着端木椴那张俊朗的脸庞,“既然已经等了那么久。”
桌子上的小菜已经凉透了,看的出端上来的时间已经很长。
端木椴怔了怔,随即将那碧色小瓶再次递到晓妍面前面前,皱眉。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他做的事情,自然有他的道理,并不需要别人多问什么。更何况,他觉得根本不需要去解释一件事。
对端木府有利的事情便是对的,对端木不利的事情便是不被允许的。这是他作为家族中长子从小被灌输的信条,家族的荣耀与辉煌便是他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意义。
只是…目光从女子清丽的脸庞上划过,端木椴张了张嘴,有些生硬的开口:“你和他素来亲厚…”
迎着夕阳,女子漆黑明亮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可是,他在梦里呼唤的…却是他的娘亲…”
过了好久,晓妍微微扬起脸:“伯母她…”
手中的碧玉瓶一瞬间硌疼了手心的纹路,端木椴垂下眼眸,不动声色的掩盖住眼里刹那涌起的情绪。转身找了个僻静的位子坐下来,望向窗外。仿佛回忆起了许多东西,端木椴漆黑的眸子里划过淡淡的伤感:“十年前,母亲离开人世。她走的很平静,平静的就像是睡去一般。最后的记忆中,母亲拉着翌儿的手,满脸惋惜…”
记忆的洪流如荒野的风带着冰凉的寒意在心底呼啸而过。是的,在最后的最后,母亲拉着端木翌的手,那样深沉的看着他,眼里的悲伤和留恋漫延成海。可是,对于自己的另外一个儿子,却连一个留恋的目光都没有给予,仿佛根本忘记了还有他的存在。
他是长房长子,从一出生便注定了他要担负起家族的命运。老爷子自小就对他格外严格,亲自带在身边。经史子喻,骑马射箭,他必须花比别人多十倍的时间将这些统统学会。他的童年充满了这些东西,失败,挫折,然后在泪水和汗水中一点点成长。
因为自小被爷爷带在身边,他很少见到母亲。记忆中那时一个温婉安静的女子,从不去争什么,只求平安便好。母亲很疼爱端木翌,不仅因为自小带在身边,更因为端木翌天资聪颖,伶俐乖巧,连先帝都曾夸这个孩子将来必有大成,也因此,端木翌一度成为整个端木府的骄傲。那时,在弟弟的光辉下,他是如此黯然失色,甚至没有人记得端木府还有这样的一个长房长子。
直到十年前,在老爷子决定隐居江都的风波里他才开始崭露头角。十年前,先帝普阳一战,大举剿灭了南唐最后一支义军势力,从而一统天下。先帝封王拜相,那些跟随先帝征战天下的大将们都受到了封赏,权倾天下的豪门望族担任着朝廷的高官要职,荣耀与权势纷至沓来。而正当端木府处在辉煌的顶点时,老爷子却突然决定隐居江都。立下族中子弟不得在朝廷担任要职,不再过问朝廷之事时,所有人都认为老爷子疯了,没有人肯回江都过清贫日子。
金钱,权利,地位,一切都已经唾手可得,又怎么可以轻易放弃。老爷子却已是主意已定,不顾族中众人的反对决定十日后回江都,一时间府中人心思动。
端木椴就是在那个时候站了出来,所有人都惊异于那个一只默不作声跟在老爷子身后的男孩已经成长成如此俊朗沉稳的少年。深邃的眼眸从那些被权力欲望冲昏头脑的脸上缓缓划过,轻轻一句话便让所有人如醍醐灌地般清醒过来。
那一句话,只有八个字---功高震主,盛极必衰。
十天后,端木家隐居江都,从此不再过问朝廷之事。十年间,除了端木非由先帝钦定平南疆叛乱外,府中无一人入朝为官。
经历了那次风波后,老爷子更加倚重端木椴,逐渐将府中大小事务移交给他处理。他沉着稳重,洞悉清明,族中众人,无有不服。
而那个曾经让整个端木府为之骄傲的弟弟端木翌,却日渐荒芜,整日胡闹。
他明白这一切的来源,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能说。荣耀,惊叹,曾经的光辉想裹尸布一样将他一层层裹住,可是在万丈光芒背后,谁又明白,他真正失去了什么?
第九章 寒梦影重重
深吸一口气,晓妍推开了房门。将碧色小瓶里的药丸倒入杯盏之中,黑豆大小的药丸入水即化,散发出清淡的香味。
“呀呀呀,妍儿你想给我吃什么?不会是打算把我弄昏之后带我私奔吧…”端木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后,摇头晃脑的望着那碧玉瓶子,满脸奸笑。
“放心吧,就算是药也是毒药。”不理会他的胡说八道,晓妍横了他一眼。不过看他这样子,醒酒药什么的还真是多余了。
临街的窗户传来锣鼓喧天的吵闹,晓妍放下手中的杯盏,抬眼望去。
一列迎亲的队伍走在大道上,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满脸喜气。身后四个大汉抬着一顶大红花轿,走的是摇摇晃晃,花轿顶的那锦团随着他们的动作一摇一晃,几乎快要坠下来了。
此刻已是黄昏,怎么还会有人迎亲?街道两旁的人群纷纷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眼角掠过新郎官那趾高气扬的脸,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妍儿不会是看上那新郎官了吧?”端木翌笑眯眯的凑过来,先看看高头大马上的肥肉乱颤的男人,再看看晓妍那微微收起的眉心,眼珠转了转,突然一拍桌子,摇头:“妍儿,这种人你也看的上?你眼光也太差了吧?!”
这种人?眼神晃了晃,脑子猛地一亮,那是…霍二公子?想起那张猥琐的嘴脸,顿时觉得有些恶心,有些嫌恶的关上窗。突然,眉心一动,晓妍一下子推开窗门,霍二公子在这里,那漓洛呢?
漫天嫣红的晚霞下,风扬起大红花轿的软帘,露出花轿内的一角。
女子姣美的面容似乎在安静沉睡,软帘再次无声无息的垂下,遮住了那一袭红衣。
虽然只是一瞬间,晓妍却猛地握紧了窗棂,脱口低呼:“漓洛?!”
“漓洛?”端木翌怔了怔,探出头去。
四个穿红色短打的汉子抬着轿子走在迎亲队伍的中间,满脸喜气。突然,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左边抬轿子的汉子一个趔趄,踉跄着向前冲了一步。轿子一下子失去重心,跟着往前倾斜。
软帘翻动之间,红衣少女的脸庞若隐若现,光彩琉璃。腰间两个玉铃铛晃荡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呀,居然是那个凶婆娘!”端木翌眨了眨眼睛,大呼小叫起来,金边折扇在手里转了转,叹息,“没想到她居然会看上那种人,真是有眼无珠啊…”
“你见过迎亲那天新娘睡在轿子里的吗?”晓妍白了他一眼,皱眉,“上次霍二公子在街上横行霸道的时候被漓洛狠狠的教训过,这次怕是被抓住了。”
“她也有今天?哈哈哈。”端木翌大笑三声,收起折扇抱着头躺到床上,可眼睛却直直的望着那扇透气的小窗,眼睛亮晶晶的。
似乎从那双眼眸里确定了什么,晓妍眼里蒙上一层笑意,抬起头叹了口气:“说起来,漓洛被抓你脸上也没什么光彩。那日她出手教训那恶少时,就说的清清楚楚,她是你的女人。现在霍二公子动手拿人,完全不顾及你的面子,以后传出去你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看你还拿什么去惹风流债?”
“不行,这可是大事。”端木翌眉头皱的死紧,突然一拍床沿翻身而起,“可不能让他白白毁了我的名声。”
看他一脸义愤的样子,晓妍强忍下泛上眼眸的笑意:“你不会就这么去救人吧?”
“废话,当然不会,你以为本少爷傻啊。”顺手从铜盘边扯下一块布巾闻了闻,老大不愿意的将脸蒙起来,亮晶晶的眸子熠熠生辉,“放心,对付那种酒囊饭袋,不要半炷香的时间就能回来。”
“连轿子都抬不好,简直是群废物!”霍二公子喃喃咒骂着,拉紧缰绳掉转马头。
“公子,不好了,有人抢亲…”迎亲的队伍前面出现了什么骚动,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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