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泠嫔的话正说在她心口上,锦素脸色变了变,连忙凑上来赶着问:“不过什么?”
“也没什么。”晓妍话到一半突然闭了口,朝她看了看,轻轻叹气站起身走出木亭。
锦素被晓妍的话说的心里七上八下,再看晓妍的神情,顿时心里凉了半截。可看晓妍的神情似乎不想说下去,她也不敢多问,只能低头跟在晓妍身后,心事重重。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晓妍估摸这此刻锦素心里定然忐忑不安心绪焦躁的时候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又幽幽的叹了口气:“按理说有些话我不该多说,但看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实在不愿看你以后受苦,所以才多一句嘴。”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事在这后宫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柳嫔妹妹好,你自然也跟着有面子,在宫中的日子也好过。我,端木菀儿,芷烟三个人同时进宫,可为什么现在我和芷烟只是嫔,而那个端木菀儿却封为菀贵妃?”晓妍顿住步子,语气讲的很慢,似乎完全在为芷烟考虑,“在这后宫论相貌品行柳嫔妹妹自然是数一数二的,可在这里,恩宠不是仅仅是皇上喜欢不喜欢这么简单。你是个明眼人,难道这还看不出来吗?”
“娘娘是说?”锦素目光顿了顿,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低呼出声,“是…”
“是家世。”晓妍轻轻按住她微微张开的口,将她的声音按回喉咙口,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将她刚才想说的话重复出来。
“芷烟妹妹单纯善良,自然不知道宫中的险恶。现在皇上对她还是喜欢的,可后宫最不缺的就是美人,等皇上的一时新鲜过去了,芷烟妹妹又如何在这凉薄的后宫待下去…”满脸惋惜的摇头,晓妍转身似乎不想再提。
芷烟一旦失了恩宠,那她们这些服侍她的宫人又会有什么好下场,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却已经明摆在那里了。
“原来娘娘担心的是这个…”刚才还一脸担心忧虑重重的锦素却轻笑起来,朝四周神神秘秘的看了一圈,将头凑到晓妍耳侧,小声“这个娘娘就不知道了,我们家小姐是当今宰相韩让韩大人的义女,现在小姐的身份不便公开,等有一天韩大人认了小姐,说句不敬的话,那菀贵妃还不得…”
接下里的话晓妍没有听进耳朵,虽然心里已经有准备,但此刻亲耳证实了心里最害怕的想法,确定的刹那还是觉得头上被一盆冷水浇下来,凉的个彻底。
很多事情现在像一串线头一样被连起来,赤裸裸的呈现在她面前,残酷的让她无处躲藏。
看到晓妍脸色不对,锦素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有些惴惴的看了晓妍一眼,半响,有些尴尬的找了个话题想岔开刚才的事情。
虽然脑子里此刻千头万绪,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表现出来。无声的吸了口冷气,晓妍勉强自己定下神来,顺着她的话头接了下去。
到了漪澜殿,晓妍吩咐一个叫思巧的丫头将蜜酿梅子给了锦素,自己端着侍女捧上来的茶盏喝茶。
锦素拿着装梅子的小瓷罐,小心翼翼的告退,可刚走几步又折了回来。望着晓妍吞吞吐吐想说些什么,但漪澜殿里人多,她也不敢明说,只能捱在那里,不断的绞着手里的绢子。
知道她是担心刚才的话传出去,晓妍站起身,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手,含笑:“放心吧,我和芷烟妹妹一起进宫的,自然一切为她好。”
锦素见晓妍说的真切,这才放下心来,点头:“奴婢先回去了,以后娘娘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尽管开口。”
锦素一走晓妍便屏退所有的宫女太监,有些事她并须好好想清楚。
如果说真正将她们送进宫的人是韩让的话,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罗立会那么肯定她们会被选上。
刚才楚喧的话听听倒是没什么特别,可现在想起来,顿时觉得一身冷汗。楚喧已经将太后和韩让归为一伙人,那么她呢?楚喧如此精明的一个人,定然知道她和芷烟是韩让送上来的女人,一切了然于胸,可他却依然不动声色的照单全收。他到底在想什么…
可换一个角度想,韩让也不傻啊,他明明知道楚喧明白她们的身份,为什么还要将她们送进宫?一个已经被看穿的阴谋还能从中得到什么?
脑子里千头万绪,一刹那间竟是从未有过的混乱。
她是韩让送进宫的人,也就是说她现在是韩让手中的一颗棋子。那么现在她要弄清楚的最关键的问题是…韩让到底图的是什么?
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还有什么他不满足的?猛的,思绪的触角像一只只小手一样往那团迷雾中延伸,那种不安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几乎要突出胸臆…
“泠嫔似乎不欢迎朕啊,朕在门口站了那么久,居然没有人接驾。”轻谩的笑声从背后传来,如同一把利刃割开眼前的混乱。
楚喧扬起剑眉,眼神慵懒散漫的看着晓妍略带苍白的脸庞,半笑着走进来。
没有像上次那样急急忙忙的接驾,晓妍只是有些木然的慢慢的转过身,直直的望着楚喧深潭似的的眼眸。
那样闲散的表情,仿佛一切早就了然于胸,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如果要她选择的话,慢慢的收紧手掌,晓妍咬了一下唇。提起裙裾,猛的跪倒在楚喧面前,直视楚喧的眼睛,用一种清晰而缓慢的声音缓缓吐出可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的话语:“臣妾端木晓妍,有事禀告皇上。”
“端木…晓妍?”楚喧英挺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惊讶表情,不过只是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凉薄笑容,甚至带着有些看好戏的嘲弄,“你可知道你刚才的一句话犯下了怎样的欺君大罪?”
“臣妾知道,所以,臣妾愿将功补过。”握紧手中的锦帕,晓妍跪直了身子。
“哦,朕倒想听听,泠嫔怎么将功补过?”斜坐在雕花的紫檀木椅上,楚喧眯起眼睛,似笑非笑。
“臣妾从端木府出来后在飞绝山遇到了马贼…”强迫自己看着楚喧那双冷亮的眼睛,在长长的有条不紊的叙述中,刚才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定下来。
再一次回忆那段经历,没有了当初的失望,不安和惊惧,取而代之的是淡然和平静,平静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怕。
一切都像是被安排好,她至始至终,都没有摆脱当一枚棋子的命运。
即便如此,她依旧隐瞒的两件事情。一是菀儿的事情,毕竟关系到端木府,晓妍不便开口。二是芷烟的身份,潜意识里,她并不想伤害那个温和怯弱的女子。
屈指扣着雕花的案几,楚喧依旧懒懒的勾着唇角,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在认真听。直到晓妍的叙述完全结束,他慵懒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没有关心晓妍说话的内容,楚喧只是淡淡的抬眼,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
“朕只想知道,泠嫔以前不想说的事情,如今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目光闪了闪,晓妍垂下眼眸:“臣妾是皇上的人,自然应该对皇上坦诚…”
“朕不要听这样的答案。朕要听你的心里话。”扬手打断了晓妍的声音,右手抬起她的下颚,强迫她与他对视。
那双幽黑的眸子直直的射进晓妍的眼底,带着某种灼热的温度,似乎想洞穿眼前这个女子的灵魂。
空旷而安静的大殿里有风轻轻吹进来,水晶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音,然后,楚喧听到女子缓慢却清晰的回答。
“因为,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不管是韩让的,还是皇上你的…”
楚喧嘴角凉薄的笑意敛去,那只握着她下颚的手慢慢下滑,落到女子优雅光洁的脖子上,用力握住,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杀意。
他是一个骄傲的人,他从来不允许别人的反抗,也不会给别人反抗的机会。而她,却触犯了一个帝王最终的禁忌。
女子有些痛苦的皱眉,那张美丽苍白的脸上却依然带着淡淡的倔强,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却不开口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求饶。
从未有过的怒火一瞬间烧透胸臆,楚喧眼里冷光一闪,手上不觉又加上了力道。
渐渐涌起的窒息感让晓妍几乎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视线也模糊起来。
猛地,脖子上铁钳般的禁锢力量消失,冰凉的空气吸入肺中。身子不受控制的倒向地上,她唯一的反应就是捂住脖子大口喘息。
“好,朕成全你。从明天开始,宣台侍驾。”右手收入袖中,那袭高傲的明紫色冷冷望着脸色僵白的女子,几乎是恶狠狠的发话,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第三十二章 君心恩难测
宣和台是平日里皇上批阅奏章,处理国家大事的地方。在大楚后宫,只有极受皇上宠爱的妃子才能宣台侍驾,昭示着君恩和皇宠。
而在楚喧即位的三年里,以前的倪皇后没有,现在的菀贵妃也没有。在众妃嫔或羡慕或嫉妒的眼光中,晓妍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众矢之的的感觉。
推开宣和台的殿门,金色大殿的正中央是一张宝蝠螭案,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右边是一大堆未批完的奏章。右边有一张檀木椅塌,上面铺着云纹的竹编。往下两排三层烛台,从螭案边一直到大殿门口。每排烛架上都燃着几十支红色蜡烛,烛火跳动之间,大楚的兴衰荣辱,战争与杀伐都在这里一一定案。
楚喧一袭明紫色掐金缎龙袍,坐在宝蝠螭案后批阅奏章,低垂的眼睛望着螭案上半翻的奏章,嘴角微挑。
所有的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被屏退下去,只留小李子在大殿门口候着。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有些窒息的安静。
许久,头顶传来低低的冷笑,楚喧朱笔一挥,已是两个大大的驳回。
“皇上,菀贵妃派人送过来的酸梅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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