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台外,小李子拖长了声音禀告。
“宣…”半天楚喧才皱眉应了一声,扔笔。
不一会,就听见衣服悉悉簌簌的声音,小李子捧着一个银质的托盘进来。知道晓妍是来侍驾的,小李子乖巧的将托盘递给晓妍,微微示意晓妍捧到螭案那边去。
菀儿做事一向细心,银质的托盘里是青瓷小碗,鲜红的杨梅在翠色的碗里沉沉浮浮,煞是好看。旁边是一个银质的小盅,里面放着冰块,能时刻保持酸梅汤的冰凉透爽。
将酸梅汤端到螭案上,晓妍微微低头,奏章上西郊猎场几个字猝不及防的跳入眼帘。
“泠嫔知道西郊猎场的事吗?”有一下没一下的用小勺舀着碗里的杨梅,楚喧懒懒的抬了抬眼皮。
“臣妾听说过。”晓妍放下手中的托盘,立在楚喧身侧,摇着百蝶穿花的纨扇,香风阵阵。
西郊猎场的事最近在京师闹的沸沸扬扬。皇上想收回工部尚书袁沪西郊的猎场改为农耕。原本一块猎场,收回也就收回,不过是一件小事。可关键是这块猎场是先帝赏给袁沪的,谁都清楚,这猎场是袁家贵族豪门的象征。一旦西郊猎场被收回,那可不仅是一块地的问题,更关系到袁家在朝中的地位和威望。所以袁沪三番四次上书,情词恳切,已经闹得是朝中人人皆知。
“那你怎么看?”像突然来了兴致,楚喧坐直了身子,将螭案上的奏章合上,挑眉看着晓妍。
“臣妾不敢说。”低眉顺目,尽量避开楚喧的目光。
在所有接触的人里面,这个骄傲凌厉的少帝是唯一一个让她无法看懂的人。她看不透那样凉薄的笑容后面到底隐藏了怎样的想法。所以,作为最好的自我保护方式,她尽量少说话。
可是这样的想法却被楚喧轻轻的一句话打断。
“只有棋子才不用说话…”楚喧勾起唇角,亮眼的弧度。
心脏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晓妍蓦地抬起头,咬着唇看着楚喧。片刻,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臣妾听说皇上想将西郊猎场改为农耕,但据臣妾所知,西郊猎场是当年先帝赏给袁沪作为他当年死守沧州的奖赏。如今蕲州大旱,颗粒无收,皇上拨了国库中六百万石粮食作为灾粮运往蕲州,又宣布准备收回西郊猎场改为农耕。六百万石对于蕲州已经是绰绰有余…”
“绰绰有余?”楚暄突然打断她的话,冷笑起来,“你以为朕的灾粮经过那些官员一层层盘剥真正能到灾民手里的能有多少?怕即使是国库里的一半粮食,真正到灾民手里的也只有十之三四。”
那样笃定和憎恶的语气倒让晓妍一时沉默下去,虽然是女子,但她却并不像那些从小生长在闺阁中的千金小姐般对政事一无所知,在倚月楼,常常有来往的客商儒生谈论国事,针砭时弊,听的多了,也渐渐明白了八九分。
先帝平定天下后将天下分为九州三都,以方便管理。当年那些追随他打江山的兄弟们个个都封官拜爵,百姓休养生息,减免赋税,一时天下大定,也曾出现盛世的局面。
但是很快胜利的喜悦冲散了他们当初的豪情壮志,贪图享乐之风日益盛行,官员们纷纷攀比富贵。以前任沧州府尹为例,在位三年,贪污的白银就有十万两之多,是沧州三年内交给朝廷的税银的整整三倍。
先帝打下江山后也曾制定过一些限制官员权力的措施,但当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权力过分集中不利于恢复生产,所以先帝只能倚赖各地官员,以致官员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官场关系网盘根错节,牢牢的深入大楚王朝的每一块土地。
晚年先帝也曾意识到这个问题,然而那时的先帝早已不是那个鲜衣怒马,执剑天下的少年。他悲哀的发现,自己戎马一生到后来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的相信,那一张张居心叵测的笑脸背后是永远得不到满足的权力与欲望。
所以他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先帝立下立大将军倪源的女儿为后,世家之女为妃的遗诏,希望借助倪源手里的军权和世家手里的势力来护住这个他一手建立的王朝。
三年前,先帝驾崩,太子楚暄即位。令百官惊讶的是,这个从小长在深宫看似冷漠的孩子对政事却有着天生的敏锐感。
即位一年零三个月后,在没有任何人觉察的情况下,某天早朝,扔出了一本弹劾沧州府尹贪污巨款草菅人命的奏章,一条条罪状写的清清楚楚,一共十八条,引发了震惊朝野的“玉砚案”。
牵连其中的官员不计其数,一大批官员被判刑,流放,而那些空出的职位则由少帝通过科举选出的人才填上,大楚看似牢不可破的官场关系网硬生生的被打开了一个缺口。在之后的一年时间里,少帝陆陆续续颁布一些扶农耕,减杂税的法令,国家经济得到发展,百姓也安居乐业起来。
只是那渗入大楚每一寸土地的奢靡之风依旧没有彻底改变,即使那些官员不敢做的太明目张胆,但私相授受,结党营私的情况还是很严重。
“不过,如果没有这六百万石,对他们来说怎么称的上是一块肥肉呢…”帝王嘴角带着莫测的笑意,眼神亮如冷电。
半响,摸了摸嘴角,低头,“泠嫔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吧,继续说下去。”
视线从楚喧那张俊朗的脸上移开,晓妍勉强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继续说下去:“西郊猎场虽是先帝赏赐给袁沪的,但臣妾听说并不大。先不说何日能开垦出来,即使开垦出来,到收成之日怕也收不了多少粮食,所以臣妾大胆猜测…”声音顿了顿,晓妍飞快的看了楚喧一眼,低眉,“皇上想收回西郊猎场并不是为了充实国库,而是…另有深意。”
目光一闪,楚喧转身盯住晓妍平静的脸庞,眼神有些复杂。多少所谓的国家栋梁没看懂的意思,却被这个女子轻易说破。那一刹那,心里竟有莫名的雀跃,似乎,终于找到一个能看懂他内心的人。
另有深意,那么,她可知道他真实的想法?眼里光芒几度变幻,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一句简单的话却触动心里的某些东西,楚暄的眼睛望着窗外,眼神有些恍惚起来,许久,喃喃:“如今放眼整个大楚,以江南一带最为富庶,然而江南的耕地却并不多。以江南的沧州为例,报入户籍的百姓有一百三十多万户,然而耕地却只有五十多万亩,还有许多百姓无地可种。江南人口日益增长,而土地却只有那么多,民以食为天,百姓连吃都吃不饱,穿都穿不暖,又谈什么安居乐业。长此以往,朕敢说不出五年,江南必乱。国家财政十之六七来自江南,江南一乱,必然会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到时生灵涂炭,怕已经近在眼前了。朕的这张王位的宝座,不知道有多少双不甘心的眼睛在盯着呢…”
这是晓妍第一次看见这位凉薄的帝王用这样的语气说一件事,一瞬间,晓妍有一种错觉,仿佛那位骄傲的帝王褪去满身的凌厉之气,只是一个站在权力顶峰的孤独守望者,惊艳而寂寞。
“太后驾到”的声音传入耳畔,刚刚神游的思绪顿时一凛。这个时候太后怎么会来这里?眉间微蹙,晓妍已经低头行礼:“泠嫔参见太后娘娘。”
“免了吧。”太后抬了抬手,转身将手伸向楚喧,笑道,“皇上这几天都辛苦了,看看,都瘦了。”
楚暄笑了笑,扶住太后伸过来的手,搀她坐到凉榻上:“朕身为一国之君,自然要为国事操劳,勤政爱民。“
太后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小几上的青瓷碗,落到低头站着的晓妍身上,笑起来:“放眼整个大楚后宫,能为皇上分忧解难的妃嫔也没几个。泠嫔你如此得君心,更要对皇上尽心尽力,才不枉皇上对你如此厚爱啊。”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晓妍将头垂的更低,尽量将声音放平稳。
“好了,哀家也该回去了。”摸着手指上的金丝嵌玉护甲,刚走几步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朝楚暄笑道,“对了,今儿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皇上呢,韩让的儿子韩思逸昨天刚定的亲,我记得思逸那孩子小的时候哀家还抱过他,没想到一转眼连亲都定了…”
“娶亲自然是好事。”楚暄声音有些冷淡,“不过也要看他定的是哪家的女子。”
“工部尚书袁沪的女儿袁温仪。”用绢子按住脸,太后眼角的笑意扩散开,“韩让和袁沪都是大楚的老臣了,两个人又是多年的老友,一个是宰相公子,一个是尚书千金,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楚暄眉梢一挑,眼里有冷芒划过,唇角弯成一个奇特的笑容,声音低沉下去:“果然是门当户对…”
来替她捶腿捏脖子,晓妍半眯着眼睛,四肢传来的酥麻感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在这大楚后宫,一派祥和的表面下到处是看不见的风起云涌。她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泠姐姐…”手臂被人轻轻摇晃,耳边传来低唤。
晓妍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抓住胸口盖着的薄毯,声音尖锐:“谁?”
似乎没料到晓妍反应这么大,芷烟一时吓得怔住,抓着手里的锦帕退开几步,脸色发白。
“是芷烟啊…”看清楚眼前的女子,晓妍轻轻吁了口气,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几乎有些神经质了。揉了揉额角,目光划过芷烟惊疑不定的脸,晓妍尽量放轻松语气解释:“妹妹别见怪,刚才做噩梦了…对了,芷烟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今儿菀贵妃在清韵荷庭设宴,各宫妃嫔都过去了吗?”
“我没过去。”芷烟低了低头,有些紧张的用手指绞着手里的绢子,半响才用细弱的声音开口,“我有些怕菀贵妃,总觉得…觉得…她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温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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