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掩饰的嘲讽从眼底滑过,不知道是嘲笑那位大楚开国的帝王还是自己。
“在权力的角逐中,真相永远比你看到的还要深…”落寞和倦怠第一次泛上一向凌厉的脸庞,楚喧背靠着白玉柱,轻轻闭上眼睛。
只是一瞬间,像被什么攫取住心脏,晓妍心口竟泛上莫名的疼痛。她似乎可以感觉到楚喧帝王光辉背后的那道看不见底的伤口,那么深,那么长…
漆黑的眸子定定的望着那张疲惫的脸庞,竟不知不觉的伸出手,想抚平他眉宇间的那份落寞。
可是,在指间即将触碰到他的剑眉时却突然僵硬在了半空中。记忆中太多的人和事从眼前划过,端木府,菀儿,最后定格在那一张眉目安静的脸庞,在花树下微笑如水的模样。
白嫩的手指蜷曲起来。晓妍深深吸了口气,慢慢的收回手。
可是下一个瞬间,却感觉自己的手被用力的握住,然后强行按到一个宽阔的胸膛上,带着炙热的温度。身子随着楚喧的动作被拉到他的怀里,耳边传来他有力的心跳。
“妍儿,不要离开朕。”头顶传来楚喧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像一把小锤一下下钉在她的心脏上。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楚喧已经低头,吻上了她光洁的额头。深深的一吻,仿佛为怀里的女子烙下前世今生的烙印。
“朕说过,朕要的天下不止是江山万里,还有…你。朕要你陪着朕,一起看着大楚的太平盛世。”一字一字,宛如誓言。
只是轻轻的一句话,可心田似乎在刹那间被什么注满,淹没了那些过去的记忆。所有的悲伤不安和流离失所仿佛都在这轻轻的一句话里终结,眼角突然有泪水滑落…
第四十三章 红楼半夜灯
按大楚惯例,皇上每年必须出巡一次,以示皇上深入百姓,体恤民情。而今年出巡的地点,楚喧定在了刚刚遭遇百年不遇虫灾的益州。
楚喧选择出巡在益州自然有他的打算。益州毗邻江都,荆州,虽比不上江南三州的富庶繁华,但也是大楚数一数二人数众多的大州。
此次遭遇虫灾,朝廷拨款拨粮,又让工部尚书袁沪去处理灾情。此番皇上出巡到益州,一来可以表现朝廷对这件事的重视,皇上心念百姓。二来也可以看看这几个月来袁沪赈灾的情况。
最关键的是…益州离江都很近。
每年皇上出巡都是大楚最隆重的事,再加上如今朝中局势复杂,所以这次楚喧的出巡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现在的天气已经入冬了,貂皮披风,暖炉,火盆,各种的糕点小吃,宫中的吃穿用度一样少不得,浩浩荡荡的装了二十几辆马车。御前侍卫护驾,随行的官员达二十几位之多,可以说是大楚历史上随行官员最多的一次。
韩让做事一向小心,现在朝中局势未明,他不得不防。
楚喧一身明紫色掐金乌云锦袍,斜坐在马车的矮塌上。他似乎偏爱明紫这种颜色,那种明亮的可以刺伤人眼睛的艳丽。似乎,一团烈烈的火焰,灼烧尽所有接近他的一切,让人不敢仰视。
而在他身侧,素色衣衫的女子倚着他安然浅睡,清浅的呼吸,长长的睫毛不时微微颤动,在眼睑下方投下一道暗影。
安静的…像一池春水。
手指拂过女子光洁细腻的脸庞,楚喧眼里有浅浅的光芒划过。半响,替女子将身上的狐裘披风边缘裹好,握紧了她的手。
软帘外,冷冷的寒风刮过浩荡的队伍,天地肃杀。
跨入益州边境的第一日,漫天漫地的大雪便落了下来,楚喧下令下榻在前益州府尹周逸安的府中。
周逸安今年已经六十多岁,曾在宫中当过楚喧的师傅。后来因为身体不适辞官归故里,皇上知道周逸安才华横溢,不愿放弃如此人才,便让他接任益州府尹。一直到三年前周逸安第三次上书请求辞官,当时刚即位不久的楚喧恩准他辞官归田,还念在他对大楚以往的贡献上,赏赐了大量田地和金银。
如今周逸安在益州颐养天年,不问政事。再加上他为人谦和有礼,进退知度,所以不管在朝中还是民间,都有着很好的声望。
如今楚喧决定住在周府,自然是无可厚非。
谁知这场大雪一下便是三天三夜,鹅毛般的大雪将道路赌的严严实实,根本无法出行。楚喧让众人歇在周府,等天放晴后再赶路。
当天晚上,一辆精致的马车从周府后门趁着夜色驶出,很快消失在一片黑暗中。飘扬而下的大雪盖住马车驶过的痕迹,泛出一地冰冷的寒光。
江都,祥林玉器铺。
林掌柜左手翻着账本,右手算盘珠打的啪啪直响。隔了半盏茶的时间,面无表情的放下手中的账本,喝了口伙计端上来的茶,将手拢进灰鼠皮的袖子中,似乎走了神。
“林掌柜,今年我们店的生意可不是一般的好,就比端木家的那几间玉器铺差一点了。多亏了林掌柜,我们生意才会蒸蒸日上,连我们这些伙计都跟着沾了光。”伙计笑眯眯的将门收好,讨好似的将茶水添满---今天刚算了一年的工钱,林掌柜还多发了一个月的工钱算是奖励,他自然感恩戴德。
“嗯。”林掌柜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随便的应了一声,“对了,你先回去吧。今天铺子早些收门。还有,明天也放你们一天假,忙了一年,也该休息休息了。”
“多谢掌柜,掌柜你人真是好…”没想到掌柜如此通情达理,伙计喜的直搓手,又连鞠了几个躬才转身出去。
“笃笃笃…”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声音很小,却很有规律。四声重一声轻。
有些出神的林掌柜微微怔了下,虽然早上接到的飞鸽传书,但没想到这么快。
四重一轻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有些不耐烦。脸色一凛,林掌柜赶忙站起身,也不管手边翻开的账本,小心翼翼的将门闸放下。
“吱呀”一声,木质的大门被打开。漫天的雪花随着涌进来的风吹进屋内,林掌柜打了个寒战,下意识的将身子往里缩了缩。
站立在门外的男子披着猞猁裘的披风,风帽里簌簌的雪花遇到屋内的热气顿时融化开来,洇开小片的水迹。
“皇…”目光穿过楚喧落到他身后的人影上,林掌柜刚到嘴边的话顿在了喉咙口,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那明显是一个女子的身形,身材娇小,脸上蒙着一层面纱,看不清楚容貌。
跟随楚喧这么久虽说仍摸不清这位少帝的脾气,但至少在他心底里,没有人可以配得上那袭明紫色的艳丽。
他似乎也不相信任何人,从来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一个人筹谋划算。可如今,他居然会带一个人过来,还是一个女人!
偷偷瞄了那女子一眼,心里免不了犯起嘀咕,可是又不敢多问,林掌柜搓了搓手,将他们让进了屋内。
进屋的两个人将披风脱下,林掌柜奉上香茗,垂手立在一旁。
楚喧喝了口茶,感觉体内的寒意微微驱散了些,从怀里掏出一块莲鱼玉佩,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繁复花纹,半响低声:“把这个给他,让他来找我。记着,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终于,要用到那个人了吗?林掌柜脸色变了变,随即双手恭谨的接过玉佩,小心的放入怀中。低头行了一个礼,朝门外走去。
门被轻轻带上,晓妍望着林掌柜离开的背影,蹙眉:“皇上,周大人那里…”
“这场大雪来的这么突然,皇上久居深宫,一下子无法适应,偶染风寒在周府多休息几天。妍儿,你觉得这个理由怎么样?”轻笑着将晓妍冰冷的手拉到自己怀里,楚喧勾起唇角,目光冷亮如电。
“那周大人可要辛苦了。”眼神一动,晓妍浅笑着抬头。
“林掌柜,不好了,有人闹事…”焦急的敲门声打断了屋内两个人的谈话,“林掌柜赶紧出去看看吧…”
屋子里一刹那没有了声息,楚喧和晓妍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现在林掌柜已经出去了,可是有人在铺子里闹事又不得不出去。最关键的是,他们的身份,不宜暴露。
外面焦急的声音似乎提高了些,木门上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你待在这里,我去看看。”楚喧微微敛眸,站起身。
“皇上此刻应该在周府休养,不应该出现在江都。”晓妍反手握住楚喧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将披风重新披到身上,不等楚喧开口,摸了摸脸上的面纱转身出门。
“本少爷就是喜欢在这里喝酒,怎么样?”含糊不清的字眼从满是酒气的嘴里吐出来,轻挑的语气。
锦衣华服的少年一手提着玉色的酒壶,一手挥着富贵锦绣的金边折扇,跌跌撞撞的倚着门框,眉目懒散的看着铺子外哄看的人群,抬手:“滚,你们都给我滚…”
祥林玉器铺的门口,早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是如今江都最出名的恶少端木翌,虽说以前也是整日胡闹眠花宿柳,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可也没什么大害。但最近不知发生了什么,竟像迷了心智般,欺行霸市,为非作歹,弄得江都民怨沸腾。
听说老爷子为了这件事还气得大病一场,差点就撒手人寰。但这个不孝子居然日日留宿青楼,连家都没回过一次。
“你,过来,陪本少爷喝酒。”端木翌用扇子指着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粉衣女子,恶声恶气。
“大少爷,不要…”那女子原本进铺子来挑选首饰,看见端木翌进来来不及躲闪,只得躲在桌子的角落。脸色已是吓得发白,此刻又听端木翌这么一吼,顿时一个哆嗦。下意识的将自己往桌子角落又缩了缩,乞求似的看向围观的人群。
“让你陪本少爷喝酒是你的福气,你给我过来。”吐着酒气醉眼朦胧的走过去,像拎小鸡似的将那女子拎到自己面前,将剩下还有半瓶的酒壶就往女子惊恐的脸上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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