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紧缰绳,身下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奔驰而去。
“驾!”马鞭在空中打了个响,早晨刺骨的风刮过脸庞,火辣辣的疼痛。
她不相信端木翌会做这样的事情,所以她要去骠骑将军府,亲自问那些所谓的众目睽睽。
薄雾渐渐散去,一切变得清晰起来。生硬的马蹄声踏在冰冷的官道上,显得压抑而沉闷。
突然,眼前闪过一个人影,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晓妍的心里却像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连手指都带着轻微的颤抖。晓妍一下子拉紧缰绳,那马被拉的扬起前蹄,拼命打着响鼻才停下来。
翻身下马,晓妍朝着那道人影掠过的方向慢慢走过去。陡然觉得肩膀上一道刺痛,身子突然像被定在地上,动不得分毫。
使劲挪了挪身子,拼命想回头看清楚背后的身影,可身子却像不是她的,完全不能控制,委屈的眼泪突然就这么流下来:“端木翌,你个混蛋!”
“是,我是混蛋。”曾经明眸皓齿的少年现在显得有些落魄,下巴上长着希拉的胡子,明媚的笑容流失在唇角,那里只有一片冰冷。可是,少年的背脊却挺得笔直,深色的眸子望着女子微微颤抖的肩膀,一点点黯淡,“我亲手杀了爷爷,亲手…杀了他…”
四周一下子寂静下来,全身的血液都在他亲手承认的那一刻被冻结,没有了呼吸。那是一种至死方休的绝望,那种生命中最后一种信仰被粉碎的绝望,无边无际。
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已经不需要了,无论什么样的原因,都没有资格让他做下这样的事情。
“终于赶上了,那个小太监,咦?是个女人?”不远处的僻静角落里,两双眼睛闪闪烁烁。一样的黑色大麾,右手握着两柄倒刺。
“女人?”一个暗哑的声音低低的传出来,黑色大麾男人拧起眉,抬起他唯一的一只眼睛向那个小太监看去。
韩大人只让我们把端木翌带回去,其他人一概不管。我看我们别浪费时间,动手吧…”趴在独眼男人身边的男子似乎已经按捺不住,两把倒刺已经握在两只手上。
“不对,她是…”独眼男人从女子脸上仔细辨认着什么,突然猛的按住了身边已经等得不耐烦的男子,脸色铁青,“那个女人是泠嫔,如今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女人。”
“泠嫔?”显然听说过这个女人,黑色大麾的男子脸色微变,斜着眼看过去,突然冷笑一声,身后的短弩已经拉满,冰冷的短箭对准女子单薄的身影,咬牙切齿,“上次我们去江都的几个兄弟就是死在这个臭娘们手里,今天逮到机会,我要为那些死去的兄弟报仇。”
“等等,有人来了。”独眼男人耳朵动了动,按住身边的短弩。
“逆贼端木翌,不得伤害泠嫔娘娘!”低喝声传来,一列卫队咚咚咚跑过来,为首的男人穿着褐色的侍卫统领服,面如冠玉。手一挥,身后的侍卫立刻一字排开,剑尖直指少年低垂的眼眸。
眼神晃了晃,端木翌倾身向前,手指在晓妍肩胛处轻轻一点,解开了她的穴道。反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扣住她的喉咙:“人在我手里,你们都退开!”
猛的,他的声音顿再在喉咙口。腹部被一个尖锐的东西顶住,冰冷的寒意隔着衣衫渗进肌肤的纹路里。
女子陡然反身,手里的短刀抬起抵在端木翌的胸口,苍白如雪的脸上弥漫着看不见底的绝望。
退开一步,望着少年精致的脸上浮现的些微错愕,目光一寸寸冰凉。缓缓开口,吐出的声音带着深可见骨的失望和悲哀:“你可以爱她,但你却不能为她违背自己的良心,违背天理伦常…”
脸色突然平静下来,端木翌苦笑着摇头:“漓洛有了我的孩子,我快要做爸爸了。可惜,我对不起她…”
猛的挺身向前,一把握住晓妍的手,用力的将她拉向自己的胸口。刀剑刺破衣衫刺入血肉的钝感让晓妍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
狠狠的将女子拉入怀中,隔着刀刃将她抱住。端木翌的嘴角沁出血珠,头抵在女子僵硬麻木的肩头,喘息着闭上眼睛:“你袖子里的东西交给皇上,告诉皇上,我一直忠于大楚,就像端木府一样。还有…咳咳…”飞快溅出来的鲜血绽开在女子的蓝色的衣衫上,宛如那晚盛放得烟花,那种带着绝望的美丽。
“还有,答应我,保住我的孩子,无论如何。”她听到少年附在她耳边的喃喃,那么轻那么低,却像一根刺刺在她心口,再也无法抹去。
不远处,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消失在僻静的小巷中。
如若不能生擒便杀之,决不能让他落入他人之手。这是韩让给他们的最后命令。现在不必他们动手,一切已经解决了。
“什么?泠嫔出宫了?”楚喧望着跪在地上颤抖的小李子,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回…回皇上话…今天,今天一大早…”小李子将头低得更低,几乎已经趴到地上,“傅凉已经带人去找…”
“砰”茶盏狠狠的砸在小李子身上,刚煮沸的茶水飞溅出来,小李子皮肤上顿时烫红一大片。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跟着楚喧这么久,还第一次看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小李子吓得一时呆住,知道这次皇上动了真怒,小李子大气也不敢出,只管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如果泠嫔出了什么事,朕要整个京都陪葬!”薄薄的嘴唇紧抿着,楚喧眼里有压抑不住的怒意。
有微微的血腥味传进来,楚喧猛的抬头。殿门外,满身是血的女子就这么慢慢的走进来,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灵魂早就被抽离身体,剩下的,只是一具没有任何血肉的躯壳。
“这是端木翌给你的。”一步步走到楚喧身侧,从袖子里机械性德抽出一张信笺交到楚喧手里。晓妍抬头望着他,没有任何感情的望着他。
可是只有一眼,女子仅仅看了他一眼,便走过他身侧,坐到椅榻上,眼神呆滞而空洞。
心口有隐隐的疼痛泛上来,楚喧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低头将那封信笺打开,只看了一眼,便交给端木椴。
这是端木翌用生命换来的东西,端木椴握紧了那张薄薄的信笺,用力的将它揉进手心,指关节微微颤抖。隔了好久,才将汹涌而出的情绪压入心底,欠了欠身,转身出门。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泪水顺着脸庞滑落,挂在下巴上,晶莹剔透。女子痛苦的抱住自己的身体,望不见底的悲伤弥漫开来。
没有说话,从身后抱住女子微微颤抖的身体,楚喧将女子搂的更紧,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一般。
第五十章 沙场秋点兵
沧州,并州一带的暴民暴动没有像韩让希望的那样蔓延,刘硕虽然年轻,但却做事稳重,事事周全,更难得的是懂得如何收拢人心。那些被煽动的百姓和真正的暴徒被逐步分化,原本燎原的火势被扑灭下去。
宣和台。楚喧将手里的卷轴缓缓铺开,拧起眉。如果说沧州并州一带的暴动可以用大胆启用新人来解决,那粮草的问题却不是那么简单。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虽然刘硕是个人才,但如果粮食补给供不上的话,那一切都是空谈。
今年大楚天灾不断,各州上缴国库的粮食原本就少,再加上几次大规模的征战,国库已经空虚,根本经不起大的战事。
“这是端木府名下的酒楼,歌坊折出的银两。”端木椴轻轻递过来一张银票,细长的眼眸里思虑重重,“兴兵打仗要的不是小数目,可是江南那些富户商家仗着有人撑腰,宁愿粮食烂在仓库里也不愿意拿出来。一旦粮草跟不上,就像无本之源,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哼!韩让以为这就能卡住朕的脖子吗?朕就不信,朕的天下会栽在这小小的粮草上!”楚喧眯起眼睛,薄薄的嘴唇抿起来,带着一丝怒意。
“泠嫔娘娘驾到!”小李子尖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楚喧眉心动了动,泛上来的怒意稍微缓和了些。
“妍儿最近清瘦了。”将女子身上的狐裘拢了拢,楚喧将女子拉到自己身边。
自从端木翌的事情之后,他已经半个月没到漪澜殿去了。
不仅仅是因为最近政务繁忙,还是因为,在心底,他在害怕着某些东西。
每当夜深人静灯火阑珊的时候,他都会想到女子悲伤而美丽的脸庞,在他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慢慢沉沦。
“最近睡的不好。”晓妍抱紧手里的紫金手炉,微微笑了笑。目光落到宝蝠螭案上,“皇上在为粮草的事情心烦?”
重新被提起刚才的话题,楚喧的脸色再次凝肃起来。转身望着屏风后那张大楚疆域图,手指一分分握紧,森寒的声音从牙齿里挤出来:“虫灾,大旱,江南粮食减产,甚至还有颗粒无收。南疆叛乱在前,敌戎叛乱在后,活生生耗尽了国库几年的存粮。韩让啊韩让,看来你是早就谋划好,就等今天困死朕。”
“砰”握紧的拳头狠狠的砸在白玉的屏风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然而女子的眼睛却猛地哦一亮,拳头砸中的地方是一大片的空白,那是曾经的不毛之地。
可如今北迁令已经颁布靠近一年,大片的荒地被开垦,皇上又减免赋税,奖励耕织,先不说富户,连寻常百姓家亦有余粮。
“楚喧,北迁令!”女子略带苍白的脸上泛出微微的红晕,手掌按住那片曾经的不毛之地,低呼,“这里,有存粮!”
“北迁令!朕怎么没想到?”漆黑的眸子里泛出异样的光彩,楚喧一把拉住晓妍的手,许久没有的笑容重新绽开在帝王的嘴角,凌厉的有些刺眼,“这天下,朕要定了!端木椴,把关于北迁的卷宗拿过来!”
日月恒升的屏风静静的立在大殿的一侧,仿佛两只窥测人心的眼睛,守望这大楚的江山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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