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双眼睛,却出奇的透亮。就像一个赌徒,在赌一场旷世豪赌。他要的是天下,而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的筹码。
突然之间,所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一种无法言喻的惆怅涌上心头。
手指漫不经心的叩着桌案,楚喧轻笑起来:“宫里好久没热闹了,今年的元宵节可要好好办一场。不仅要请王公大臣,还要请各府家眷。朕要让大家都看看,朕的江山是怎样的不可动摇。妍儿,你说好不好?”
“他们不傻,这样的鸿门宴他们自然不会来。”勉强打起精神,晓妍微微侧过来呢,不愿让楚喧觉察到自己的情绪。
“所以朕收到这么多奏章,以各种理由告假。”奏章在手里拍了拍,重重的扔到桌上。
冷笑着站起身,楚喧微微敛眸,“心里有鬼的人才不敢赴这鸿门宴,韩让身边的人,朕要一个个把他找出来,朕的眼里可容不得这些沙子。更何况…”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些寒意,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肃杀起来,“更何况,朕的魏大将军已经开始行动了…”
那一刻,帝王眼里的光芒太过明亮,明亮的让晓妍有一刹那的害怕。咬了一下唇,晓妍低头:“可是奏章只有七份…”
“老狐狸迟早会露出他的狐狸尾巴,朕还有时间,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没有注意到晓妍的表情,楚喧只是低眉冷笑。
“皇上会如愿的。”轻轻转过身,晓妍闭了一下眼睛。
身后突然有什么覆上来,搂住了她的身体。耳边传来喃喃的声音:“妍儿,朕最近忙,不能陪你。可是朕记得,明天是你的生辰,朕给你准备了礼物,你会喜欢的。”
心底渐渐柔软起来,身子往后缩了缩,那个温暖的怀抱,才是她真正留恋的地方。可是身后的温暖只是蜻蜓点水,一晃而过。
楚喧松开晓妍,揽住她的肩膀面对着她:“妍儿,朕要去宣和台处理事情,你好好休息。明天朕把你的份位晋一晋,今年的元宵节,朕要你来主持各府女眷。”然后,没有任何迟疑的朝门外走去。
身后的哦温暖褪去,留下空荡荡的冰凉。只有大片的空气流连指间,连带着心口,也空荡荡的失落了一大片。
“娘娘,这是皇上送给你的生辰礼物。”黑曜石下的眼睛闪了闪,泛起一种奇异的铁灰色。朱漆的小匣在晓妍面前缓缓打开,一股奇异的甜香蔓延开来。
身子突然无法继续动弹,连呼吸似乎都缓慢下来。失重般倒下,最后的视线里,看到黑曜石面具后焦木般的脸庞上带着一种类似于哀伤的神情…
第五十一章 独自上兰州
“好,真的太好了。”锦衣华服包裹的中年男子眼角低垂着,虽然小心掩饰,但脸上仍有说不出的兴奋。使劲的搓了搓手,眯起眼睛,“她可是宝贝啊,抓到了她,等于抓住了那个小皇帝的七寸。不错,真不错。”
没有理会韩让的自言自语,屋内挺身而立男子只是静静的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似乎突然意识到屋子里还有人,韩让眼角低了低,小心翼翼的掩饰起刚才的情绪,俯身去看床上躺着的女子。
红木床上的女子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抖,似乎沉浸在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梦里。
许久,有些感叹似的叹了口气。韩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乌豆大小的丸子。这是他从苗疆收集来的蛊丸,服下这个的人,会永远的失去自己的意志,任人摆布。
千万不能小看了这个女人,他几次好事都坏在她身上。而现在又是非常时刻,一切都必须妥妥当当,不能出任何差池。
丸子在手心握了一下,韩让将蛊丸送到女子口边。然而不等他触碰到女子苍白的嘴唇,一道冷光闪过。
韩让下意识的推开几步,倚着桌子站定。
长剑抵住地面,铭面无表情的望着韩让,黑曜石面具后的瞳仁里冷光一丝丝透出来:“这个女人我还有用。”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僵持住。
半响,韩让抬了抬眼皮,也不生气。慢吞吞将蛊丸放回小瓶子,放入怀里。小心翼翼的搓了搓手,将手拢进袖中。看着男子的眼神有些失望又有些怜悯:“我以为你应该比我更恨她,这才是对那个人最好的报复。”
黑曜石面具后的眼睛动了动,只是一瞬间又像入定似的望向地面,不再说话。
张灯结彩的静宜园,元宵佳节,宫中欢宴。
本该是大楚最喜庆的盛世,但在此刻却显得那么突兀。大楚烽烟遍地,后宫却举行什么欢宴,谁都看得出来这场欢宴必定不会那么简单。
来了,将自己的家眷送到皇上手里;不来,更显得心里有鬼。来与不来,身价性命都悬于一念之间。
韩让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不傻,所以他来了,还带着自己的家眷。
此刻,换上平日里那件挖丝银纹朝服,坐在静宜园最右边的檀木椅上。小心翼翼的搓了搓手,将手拢进袖子里。
“韩大人,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刑部尚书邱廉偷偷瞄了一眼坐在龙案后漫不经心喝茶的楚喧,有些忐忑,“我可听说好几位大人都递了生病告假的折子,皇上都允了。”
“允了只会让他们死的更快一些。”韩让微微眯起眼,小心翼翼的将衣袖上压出的褶子抹平,温温和和的语气可吐出的话语却是毫不留情的锋利,“选了这条路却没有这样的胆量,那些人只是些扶不上墙的烂泥,不要也罢。”
欢宴还没有开始,君臣间各怀心思。而与之一墙之隔的畅宜园,那些诰命夫人各府女眷都已经穿戴整齐早早的候在那里,可是,却迟迟不见那位新晋宠妃泠妃的身影。
“韩让的家眷来了没有?”楚喧浅浅抿了了酒,压低声音。
“来了,早就候在畅宜园了,只是…”端木椴轻轻皱眉,神色有些不安。刚想开口却看见小李子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来,弯下腰在楚喧耳边说了句什么。
帝王孤傲不羁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灯光的掩映下,竟是从未有过的阴沉可怕。
仿佛刚才心里的预感被证实,端木椴脸色一阵发白。霍然抬头,正好看到不远处韩让抬了抬眼皮,一向小心翼翼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牵起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啪”耳边传来极细的一声杯盏碎裂的声音。端木椴脸色一变,顺着声音看去,却看到帝王宽大的衣袖下有红色的液体顺着手腕蜿蜒滴落到地上。
一滴一滴,鲜艳的刺目。楚喧死死盯住韩让所在的方向,黝黑的眸子里有什么在烈烈燃烧,却有被什么生生压抑住,显得分外可怕。
许久,楚喧闭上眼睛,极缓极缓的吐出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眸,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深不见底的黑色,没有任何情绪。
松开手,用锦帕捂住手心流血的伤口,楚喧冷冷:“去慈安殿把太后请到畅宜园,你知道怎么做。还有,今天不必动手了。”
心里像被什么灌了浸满水的海绵,又沉又重。可是作为臣子,他并没有资格过问她的事情。干涩的喉头动了动,端木椴握紧了手,转身离开。
两个小太监从静宜园正门进来,抬进来一张高大的屏风。
“太后驾到…”随着一声尖细的声音,盛装打扮的太后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进入畅宜园。
然而让人有些诧异的是,一向伺候太后的崔德海却不见了人影,反而换了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而在她身后,缓袍轻带的青年目不斜视的走过铺着红毯的石阶,站到太后坐的玉案后。
按宫中规矩这样的场合并不适合男子出现,可眼前的男子落落大方,似乎没有一点难堪。
那些女眷们相互对视一眼,心里纵使有一万个疑惑也不敢表现出来,纷纷行礼入座,倒也一派融洽。
“元宵佳节后宫欢宴,太后乃后宫之主,所以皇上特请太后主持大局。”小李子一扬手里的拂尘,朗声。
玉案后的太后仪容端庄,脸上带着母仪天下的从容典雅,举手投足之间看不出一丝异样。可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背后有一双眼睛正紧紧盯住她。只要她有一丝异动,便会立刻以身体不适的理由带回慈安殿,从此,再也走不出那个院子。
虽然没有料到楚喧动手的这么快,可很早之前,心里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并没有过多的惊慌失措。至少,现在她还是太后,并没有完全失去所有的一切。
一切,都还有机会…
身体越来越沉重,连着呼吸,像有什么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喉头动了一下,放在身体两侧的胳膊无意识的往里收紧。
脑子传来针刺般的疼痛,无数画面如雪花般纷纷扬扬的在脑海里飘落,不断拼凑到一起,又不断分裂开来。
“楚喧…”惊叫着坐起来,晓妍猛地抓紧胸口的衣襟,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耳边那些叫嚣声淡了下去。
“啪嗒”额角的冷汗滴下来,让还在失神中的女子一下子惊醒过来。眼里的混沌散去,女子抬头朝四周看了看。
这是一件干净整洁的屋子,收拾的素净雅致。桌子上放着一只骨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梅花,含苞待放,散发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
屋子里空无一人,安静而平和。如果不是刚才那些回忆,她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大半年前刚进端木府的日子,没有发生过那么多故事,她还只是那个带着一丝倔强的女孩。
只可惜…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晓妍有些自嘲的笑起来。
头似乎又开始痛起来,这里又是哪里?她怎么会在这里?蓦地,脑海中浮现一张黑曜石的面具,和面具后那张如烧焦木炭般的脸庞。
不知为何,心里开始慌乱起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把她带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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