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可是又说不清楚…
摇了摇头,将心里所有的不安都强压下去,晓妍拢紧身上的衣衫,从床上坐起来。
清冷的风从半开的格子窗里涌进来,带着一丝寒意。抿了一下嘴唇,晓妍起身推来了门。
这是一间安静的院子,昨晚刚下过一场雪,整个院子都被白雪覆盖,一片纯白。墙角数枝梅花开的正烈,暗香扑鼻。然而在这冰雕玉砌的世界中,最耀眼的莫过于那一袭黑衣舞剑的男子。
挽起的剑花在空中一朵朵次第绽开,凌厉而肃杀。
似乎听到身后的响动,黑衣男子舞剑的动作停了下来。背对着女子静静的站立。
脑海里有一个影子越来越清晰,也是这般冷傲,也是这般沉默。晓妍感到自己的呼吸在慢慢加快,在口里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黑衣男子冰冷的眸子里冷光一现,反手出剑。
那剑太快太凌厉,晓妍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便感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往后推去。迎面而来冰冷的长剑穿透右肩的披风,将她钉在门框上。
黑曜石的面具近在咫尺,没有任何温和和感情,然而面具后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却燃着某种炙热的温度,几乎将她烫伤。
心口猛的泛起一股寒意,晓妍低呼出声,本能的抬起右手想挡住那样刺眼的目光。然而手腕刚一动,却被狠狠的抓住,反手按到身后。
俯身向前,黑曜石面具后的那双眸子渐渐泛出一种奇异的铁灰色。
惊叫声被扼断在喉咙口,脑海中有惊雷闪过。不可置信的震惊写在那张美丽而苍白的脸庞上。
可是随即,那样的震惊便被另一种眼神所取代。淡淡的,带着一丝伤感,带着一丝怜悯。
仿佛被那样的眼神伤到,黑衣男子手里的力道加重,几乎要将那纤细的手腕生生折断。
可是女子却没有退缩,只是倔强的抬起头,盯住那双灰色的瞳孔,微翘的嘴角里吐出微不可闻的声音:“好久不见,琢言。”
手指不易觉察的轻颤了一下,黑曜石面具后的脸庞露出某种复杂的表情。似是沉默,又似乎在确定这个来自于很久前的名字里还仅存的一些回忆。
铁灰色的眸色渐渐浅了下去,变成一潭静谧的黑色,沉沉的压住了一切。
长久的沉默后,男子松开了抓住晓妍的手。握住利剑的手反转,长剑沿着披风从门框中猛的拔出,铮然入鞘。
冷冷转身按住剑柄,就这样再次陷入沉默。
隔了很久,那个挺立在雪中的身影才微微动了一下,嘶哑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她,走之前说了什么?”
再次提起那个已经消逝的灵魂,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说,直到最后她才明白,爱情本该是纯白如雪。不该有阴谋,不该有背叛,没有委曲求全,更没有一厢情愿。”
没有委曲求全,没有一厢情愿。可是她知不知道,她为了他委曲求全一厢情愿的时候,有一个男子正以同样的炙热对着她。只是,他却永远无法走进她心里的那个角落,即使,那里已经伤痕累累,布满尘埃。
十二年,他陪了她整整十二年。已经耗费了他有限生命里所有的热情,他所有的一切,都和她有关。所以,在得知她离开的消息后。他宁愿自毁容貌,吞炭毁音也要为她报仇。
他以为,她一定是带着恨意离开的。那样要强的女子,事事都倔强的女子,绝不可能允许他的忽视和冷漠。
可是…结果却是如此平淡。平淡到让他感同身受的恨意在刹那间变得可笑和可悲。
终究,他还是不懂她。她的骄傲,她的倔强,她的美好和温暖,都是那么遥远,遥远到他穷尽一生都无法触摸的到…
“你们都给我让开。”略带骄横的声音传入耳畔,带着十二分的怒意。
那团火一样明亮的女子站在院子外,一巴掌狠狠的扇到看守的小厮脸上,冷笑:“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拦我,还不给我滚开!”
守门的小厮被打的一个踉跄,又不敢回手,只得拦在院子前面低声下气:“小姐,韩大人吩咐…”
“你给我让开…”再也不顾小厮的哀求,漓洛直往里面闯。毕竟是韩大人的掌上明珠,那小厮也不敢太过于阻拦,更何况她还大着肚子。知道小姐的脾气,小厮也不再拦,让开一步干脆放漓洛进去。
一样的精灵娇俏,一样的刁蛮骄横,只有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告诉她,眼前的女子已经不再是那个嚷嚷着一颗心送出去再也收不回来的少女,而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她就这样直直的站在她面前,带着十二分的厌弃和憎恶。
不管有意或无意,她都让她失去了丈夫,让她的孩子成为了孤儿。如果换作是她,她也会恨吧。
干涩僵硬的喉头动了动,竟是从未有过的心慌和愧疚。晓妍下意识的退开一步,低下头,不敢看女子的眼睛。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打的晓妍侧过脸去。
漓洛冷笑着望着晓妍,连声音都在颤抖:“你没有资格叫我的名字,你杀了他,你杀了他,你怎么下得了手…”
“再过六个月他就要做父亲了,他说要带我和孩子去看这满山的红焰花,可是,就因为你,一切都消失了。你毁了我所有的梦想和幸福,你毁了我的一辈子!”
指尖颤抖的覆上自己的肚子,一袭红衣的女子那样撕心裂肺的控诉着,像一把把刀插在自己的心口,疼的锥心刺骨,偏偏,却又无法说出来。
“漓洛,不准对泠妃娘娘无礼。”低斥声从院子外面传来。
“无礼?什么叫无礼?”像被那样的训斥所刺到,女子冷笑着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晓妍的手,将她拖到自己面前。宽大的衣袖下,将她的手强行按向自己的肚子,眸子里有隐隐的疯狂之色,诅咒般喃喃,“我要你亲手摸摸这个孩子,我要他记住,是谁杀了他的父亲…”
声音顿在半空中,女子的身子像失去重量般倒下来,那一刻,她的眼神,出奇的透亮。
佝偻着背,面目丑陋的男子将漓洛接住,微微低头。
“肖炀,带小姐回去。”韩让面无表情的冷冷吩咐,转身朝晓妍欠了欠身,“娘娘受惊了,一切自有臣去处理。”
脑海中很久都是一片空白,直到所有人都消失之后,麻木的神经才渐渐有了知觉。指尖还残留着女子身体的温度,手心团起的纸条硌疼了手掌。晓妍只有不断收紧再收紧,才能不让眼泪留下来。
风扬起细碎的雪花,大地,一片静谧。
第五十二章 鸿雁自北来
屋子里隐隐的灯光倒映出女子纤细的剪影,如一朵盛放的空谷幽兰,柔弱却绝强。琢言抱剑坐在屋外的石凳上,低头望着被月光反射的亮堂堂的地面,黑漆漆的眸子里也有亮堂堂的光芒。以前,他也是这样守着一个女子,看她的悲欢喜怒,看她的语笑嫣然。
而如今…物是人非。
嘴角低垂下来,琢言别过脸去。
烛火发出噼啪的声音,屋子里有些黯淡,晓妍起身将灯罩拿下来,拨了拨灯芯。
转身坐回椅榻,将毛毯盖到膝盖上,轻轻吸了口气。
团起的纸条已经摊开,上面潦草的画着亭台楼阁,有的只是用标记简单的标注了一下。不过,整体布局还是能够看的清楚。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山庄,分为东西别院。他们现在住的是东院的逶迤阁,算是东院的最中心。
虽然画的有些粗糙,但山庄的前后门画的却十分清楚,连着逶迤阁的小道更是用特别的勾勒出来。
漓洛的意思她明白,可是…她却不打算逃。
先不说琢言肖炀这样的高手,她根本没有逃出去的可能。即使退一万步,她逃出去了又能怎样?没有食物没有方向,根本坚持不了多久。要不,就是被山里的野兽吃掉,要不,就是被再次抓回来。
韩让现在对她还算是客气,可事实上,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活的人质,至于活到什么程度,他根本不需要在意。
所以,与其说她不想逃,还不如说,她根本无路可逃。
重重的叹了口气,拿下灯罩,转瞬之间,小小的火焰吞噬掉手里的纸条。
纸条化为灰色的灰烬飘落而下,就像带走了最后一丝希望,重新躺回椅榻,晓妍微微闭起眼睛。
一种失望孤独的感觉无可抑制的涌上心头,很累,也很疲惫。下意识的伸手往腰间探去。
微凉坚硬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点,那是楚喧送给她的短刀,她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身。
那么,楚喧呢,他又在哪里?
是不是在宣和台看着满桌案的奏章,是不是依然一袭明紫色衣衫带着凉薄的笑容,是不是…在拼命找她?
“他说要带我和孩子去看这满山的红焰花,可是,就因为你,一切都消失了。你毁了我所有的梦想和幸福,你毁了我的一辈子!”一袭红衣精灵娇俏的女子站在她面前,悲伤的脸庞带着几乎是刻毒的质问。
女子绝望的声音就这么突兀回荡在耳边,一遍又一遍。
“端木翌…”有些难过的抓住衣襟,晓妍俯下身去。无数零碎的片段不断重叠,将她拖向深不见底的漩涡,她拼命挣扎,却游离不出漩涡的中央。无数的红锦花纷扬而落,将她埋葬在过去的回忆中。
“楚喧…”惊叫着伸出手,晓妍猛的坐起来。
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柔和的灯光穿透灯罩散发出来,淡淡的洒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身上的毛毯已经滑落到地上,让她感觉些微的寒意。
原来是场梦,晓妍按住砰砰乱跳的心口,轻轻吁了口气。
可是刚才的梦境真实的可怕,她几乎可以触碰到那些鲜艳的如同毒酒般的花朵。
也许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多,脑子里胡思乱想了。安慰着自己,晓妍弯腰准备将毛毯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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