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取过琵琶随意拨弄着。
门忽然一开,一个人影闪进来。
“嫣红,你倒是敬业,吃完饭了?”我强压下内心翻滚的思绪,笑着扭头,立刻呆住。
掐金丝滚边儿白袍,来的人竟赫然是李煜。
“你怎么来了?”我脱口而出,立即意识到失态,连忙跪下,“流珠叩见陛下。”
“免了。”李煜沉着声,缓步走到桌前坐下。
“在这儿还住的惯吗?”
我站起来偷眼看他,沉静清矍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这也是帝王的必修项目吗?
“还住的惯。”我应道。
“听说今天皇后召见你了?”李煜紧盯着我问。
“呃,是的。”
“召见你做什么?”
“皇后想听曲儿,奴婢就唱了曲《一剪梅》。”
李煜忽然轻笑:“又是你家乡的小曲儿?”
我脸一红:“是。”
这个李煜,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能轻易看穿我。
“流珠,你过来。”李煜向我摆摆手。
我走过去,他忽然站起来,抚摸着我的脸,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四目相对。“咚”——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狠狠敲了一下。
要命的重瞳,我心里嘀咕着,脸上烧得厉害。
“流珠——,你——很特别——”在我觉得自己的脸烫得都可以煎鸡蛋的时候,他忽然说。
转瞬,李煜又坐下,神态自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流珠,以后尽量少去见皇后。”他忽然掷地有声地说。
拜托,决定权在我吗?我翻了个白眼。
“陛下这话儿应该跟皇后说。”我冷冷道。
李煜愣了一下,随即探究地看着我,半晌,方道:“你自己小心。”
他——这是在关心我吗?
我心里一暖,差点掉下泪来。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宫廷,居然有个人关心我,关心真正的我,而不是红豆。这种感觉……真好。
这个李煜,他自己的国家已经风雨飘摇了,他又知不知道。
我福了一福,红着脸说:“谢陛下关心,陛下应该以国事为重,莫要太牵挂……”
我还没说完,嘴忽然被两片柔软的唇堵上。
“呃……”我本能地抗拒。天啊,他在干什么?我可是有未婚夫的,而且我们连孩子都快有了。
我捶打着他,可是双手为什么这么无力?
半晌,他终于松开我,重瞳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眼里充满了泪意:“蔷儿,我的娥皇,是你回来了吗?只有你会这样劝我,她们……”
周蔷,娥皇,一阵天旋地转。李煜竟把我当成了大周后!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从心底直窜脑门。
我一把推开他,恶狠狠地说:“我是蔚流珠,如假包换的蔚流珠!”
李煜眼底的泪意瞬间凝结,脸上蒙上一层冰霜。他抢前一步,双手扣住我的肩,死死盯着我,眼里迅速闪过失望、伤心、痛苦、愤怒、悲哀的情绪。
一时间,我被惊呆了,愣愣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李煜一把把我甩到床上,拔脚夺门而去。
良久……
呼——我长出一口气,双手不停地打颤,后怕起来。
完了,我惹恼这个皇帝了。
为什么?在他面前,我总是忘记他是个皇帝?
是因为他最后被虏为人臣的命运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如水。
我像投入深湖的一颗石子,在激起一小圈涟漪后,迅速沉入湖底。
大家都在忙着排演乞巧节的歌舞,我却天天躲在房里跟嫣红学琵琶。
在将近一个月的努力后,我已经能够弹些简单的曲调了。
鸣莺对此很满意。
乞巧节上,我没有单独表演,只是在乐队中弹弹琵琶,所以,我现在的水平已经足够了。
明天就是乞巧节,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担心……
我却是彻头彻尾的害怕。
怕见周后、怕见李煜,怕历史发生一丝一毫变化,更怕历史沿着原有轨迹残酷的发展。
李煜——这个帝王也像投入我心湖的一颗石子。石子已被淹没,涟漪却久久不散。为什么会这样?
“姐姐姐姐,你看我的衣裳。”紫燕抱着自己的表演服装,兴冲冲地冲进来,打断我的思绪。
我揉了揉眉心,将心中的迷惑压下,向紫燕展露一个完美笑容。
“很漂亮,穿给我看看好不好?”
“这可不行,鸣莺姐姐说必须明天表演才能穿。”紫燕乖巧的小脸上一脸骄傲。
“那好吧……你明天可是第一次表演,要好好发挥啊!”
“我当然会的。流珠姐姐明天是不是弹琵琶,也要好好弹啊。”
这个小大人!
我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嗯,我们一起加油。”
加油吗?可是我要怎样做?如果历史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的话,那我在这段历史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一切似乎清晰可见,一切又似乎遥不可及。
“德轻志懦,非人主才——德轻志懦,非人主才——”一群小孩儿稚嫩的声音在空中飘荡,我堵住耳朵,摇着头想拒绝,声音却越发尖锐。
“你去死!我就当没养你这个女儿——”
“红豆,这是我们女人的宿命——”
“娥皇——你回来了——回来了——”
“小月,你在那儿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回来?”
小月?多久没有人叫我小月了!
“阿辽,真的是你,我在这儿,你回答我呀。”我挥舞着手,向阿辽跑去,他却视而不见。
“阿辽,阿辽,我在这儿呀!”
“你把我的小月弄哪儿去了?”阿辽忽然来到我面前,盯着我,眼中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凶狠,他突然死死扼住我的脖子,“把我的小月还给我——还给我——”
“阿辽——阿辽——我是小月呀!”我被扼得无法呼吸,“阿辽,救命——”
“德轻志懦——非人主才——
德轻志懦——非人主才——
德轻志懦——非人主才——”歇斯底里的声音如泣、如诉,更如命运的冷笑。
不——不是这样的——
“啊——”
我尖叫着醒来,周围一片漆黑。
是梦吗?好凌乱的梦!好可怕的梦!
我一摸,脸上全是泪水。
阿辽——我该怎么办?
一个人在这儿,我好怕!
阿辽——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向我席卷而来,我想挣扎,却不忍抗拒。
它本不应属于我,我却一再沦陷。
为什么?我竟连自己也控制不了?
第六章 乞巧
第六章 乞巧
碧落宫——金碧辉煌的碧落宫,歌舞升平的碧落宫。
当年大周后就是在碧落宫里一夜笙歌后偶感风寒、不治而亡的。昔人音容宛在,今日却又美人满怀。
大殿之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后宫佳丽按品级列席而坐。
柔香粉黛,盈盈笑语,恐怕今晚真正高兴的只有正座上的李煜和周后吧。其他宫妃们虽然也列席而坐,但在七夕这个特殊的日子,谁不想和情人笑语温存呢?但自己的男人是帝王,此刻还坐在别的女人身边,自己还要装作高兴的样子,这滋味儿恐怕不好受吧?
我混在乐队中,悲悯地看着那些仿佛极尽快乐的女人们,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琴弦。
酒过三巡,今晚的压轴重戏——《霓裳羽衣舞》,缓缓拉开序幕。
这《霓裳羽衣舞》为唐玄宗和杨贵妃所创,后因战乱散佚。到了南唐,大周后依着残稿,凭借自己非凡的才能,竟又恢复了七八分。
排练时我曾见过这支舞蹈,当时舞者未著霓裳羽衣,已将舞跳得气势恢宏、光华绚烂。今日,穿上锦衣华服,更是舞得惊心动魄、令人叹为观止。
舞蹈中间,四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托着玉盘飘然而出。玉盘上,紫燕展动双臂,犹如一只腾空的凤凰。
呵呵——这个小姑娘,终于出场了。
紫燕在玉盘上忽而回眸、忽而瞋目、忽而振臂、忽而侧颈,把柔软的身姿,舞动得像下凡的仙女。
这个小女孩儿,我以前实在是小看她了呢。
随着紫燕舞姿定型,众人舞步缓缓停止。
一曲已毕,我尚兀自发呆。
好个紫燕!好个大周后!好个《霓裳羽衣舞》!
“奴婢祝皇上、皇后、娘娘,万寿无疆——”众人跪拜。
“哎呀——”突然一声惊呼,我抬头看时,却见紫燕在玉盘内跪拜时,一个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大殿内突然一阵可怕的寂静。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呆了。
紫燕哆嗦着爬起来,跪伏在地:“奴婢该死,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大殿上的寂静和刚才舞蹈时的喧哗形成鲜明的反差,此时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半晌,周后开口:“罢了,念你是无心之失,下去吧,廷杖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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