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之失——廷杖二十——
我胸口一阵阵发紧,几乎喘不出气来。这是怎样一个宫廷啊?!因为一个小小的无心之失,就要廷杖二十吗?古代的廷杖我不是没有听说过,一杖下去,骨断筋折的大有人在!紫燕这瘦小的身子,怎么禁得住?
“不要——”我惊呼出口,冲出乐队,连滚带爬上了台阶,跪在地上。
“陛下,娘娘,请饶了紫燕吧,她才只有十二岁,她受不住的。”
“姐姐……”紫燕惊恐地看着我,泪水扑簌簌直流。
“你是谁?”周后厉声问,不知是真已把我忘记,还是故作姿态。
“我——奴婢流珠。”
“流珠——呵,很好,她的确太小了,那么你代她受了如何?”周后的声音充满了讥诮。
我头皮一阵发麻。
史书上有说过小周后是个暴戾的女子吗?
“罢了,薇儿。”沉默良久的李煜忽然开口。
“今儿是个高兴日子,干嘛让这些事扫了兴呢?”
“是,陛下说的是。”周后的声音忽然一软,语气中带了几分娇气,“既是这样,那——流珠,你就给我们唱支你家乡的小曲儿助助兴吧——我记得上次你唱的曲儿可真是特别。”
“是——”我叩了个头,站起来时偷瞄了李煜一眼。
他的眼睛里充斥着很多情绪,我却看不真切。
我拿过琵琶,唱什么好呢?这支曲儿从某种程度上决定着我的“生死”,现在可不能再惹周后生气了。
没有什么比情歌更安全,琵琶轻动,我曼声唱出一曲《仙剑问情》。
“细雨飘清风摇,凭借痴心般情长。
浩雪落黄河浊,任由他绝情心伤。
放下吧手中剑握情缘,唤回了心底情宿命尽。
为何要孤独绕,你在世界另一边,
对我的深情,怎能用只字片语写得尽,写得尽——
不贪求一个怨。
又想起你的脸,朝朝暮暮漫漫人生路,
时时刻刻,看到你的眼眸里柔情似水。
今生缘来世再续,情何物生死相许,
如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这首歌既是给周后、李煜听,也是给我自己听。
阿辽,我们的缘,要到何时才能再续?
阿辽,不要怨我!我心里轻叹一声。
大殿里静悄悄的,大约都被我露骨的歌词吓住了。是呀,这个时代的词,虽也多为传情之曲,但谁敢像我一样把“痴心”、“情缘”、“深情”和“生死相许”唱在大庭广众之下呢?
接下来等待我的不知又会是什么?!
半晌,正座儿终于爆出一声赞誉:“好!好个‘如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李煜猛地站起来,握着周后的手,目光中柔情款款,眼睛却瞟向下面。
周后巧笑回眸:“唱得的确好!曲好,词好,嗓子更好。来人哪——赐酒。”
“谢皇上,谢皇后!”我跪下。
一杯酒下肚,周围的一切恍惚起来。
李煜和周后在正席上软语温存着,我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迷离间,周后忽然从席上站起,踱步过来,朗声道:“传陛下圣旨,蔚流珠品行谦和、容貌出众、工于音律,甚得圣意,加封婕妤,即日入住瑶光殿。”
我这是在做梦吗?可真是冰火两重天哪!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从古至今人们都要为权力而你争我夺甚至不惜杀戮的原因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即使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宫廷,也丝毫不曾改变!权力的滋味儿……
“还不快谢恩?”周后看我愣愣的,笑道。
“奴婢谢皇上、皇后娘娘天恩。”朦胧中,我叩首下去。
有点儿不对——但是,哪儿不对?我却想不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见瑶光殿正殿里供奉的巨幅肖像,我恍然大悟。
——大周后!
我一个激灵,酒意全消。
周后的得意、李煜的歉然和周围同情的眼神在我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
原来如此——
瑶光殿本是大周后的寝宫。大周后去世后,李煜为了祭奠妻子,再不许后妃搬入。偌大的一座殿宇,只留下几个宫娥看守打扫。所以,搬来瑶光殿名义上加封了婕妤,实则成了杂役。
也好!能够在乱世中偏安一隅,我正求之不得!
打发搬东西的小太监离开,我开始仔细打量画儿里的人——眉似远山,目如星月,和小周后有七分相似,却比小周后更美。
而且,画中人眉目间的英挺倔强、双眸中的灵动聪慧,却是小周后所没有的。
如果小周后可以用倾城美人来形容的话,那么大周后,我只能想到一个词——风华绝代。
这样一个绝代佳人,却如此命薄,只活了29岁。
我心里一酸。
李煜为了她,曾跳井以殉,还是小周后伴他走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
可是现在怎样呢?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我轻叹一声,吟道。
“珠碎眼前珍,花雕世外春,未销心里恨,又失掌中身。玉笥犹残药,香奁已染尘。前哀将后感,无泪可沾巾。”殿外忽然有人低吟。
我回头。
月光下,李煜月白的袍子,将脸色映得惨白。
我忙出来欠身请安。李煜却似并未看见我,兀自走到殿前,竟席地坐在台阶上。
“陛下,夜凉,小心身子。”我低呼。
李煜摆了摆手,示意我并排坐下。
此刻的他,和刚才碧落宫里那个书生意气、风华正茂的帝王多么不同。我忽然发觉眼前这个人,不再是什么南唐的帝王。他只不过是个孤独的男人。
月华下,落寞的重瞳似乎昭示着在他心底,有个洞,没有人能填满——小周后也不能。
——“蔷儿,我的娥皇,是你回来了吗?只有你会这样劝我,她们……”回想起那夜李煜失态的言语,我不禁回首看向殿内的倩影。他把我错看成大周后,然而我们的眉眼并不十分相似。他,真的太想念她了。
我鼻子一酸,泪水潸然而下。
上天是不公平的,已经夺走了他最珍爱的周后,以后还要夺走他的江山、他的尊严。
为什么?
为什么?!
“怎么哭了?把你迁来这里,委屈吗?”李煜看着我,似又恢复了镇定。
“陛下——您若不是皇帝——多好。”我有些语无伦次。
李煜眼里浮起一丝泪光,被月光一映,闪闪的,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说话。
月光就这样静静洒我们两人身上,如梦似幻,让我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良久,他忽然开口:“朕虽贵为一国之君,但有太多事情,朕也无法左右。”
“有的,陛下,至少有一件事,您可以。”我激动得口不择言。
“逝者已逝,您至少可以——怜惜眼前人——”李煜吃惊地看着我,挑着眉,静静等我把话说完。
“好好善待皇后。”毕竟,她将陪他走完人生最痛苦的最后一段岁月。
听完这一句,李煜重瞳一闪,逼视着我:“难道我对她不好?”
我心里陡然一颤,虽然他眼中尽是落寞,却仍凛凛透着君临天下的威势。
“好,也不好。”我艰难地说,“贵为国母,她可以呼风唤雨,您也对她千依百顺。但是,您——不爱她。否则,您又怎会在七夕之夜出现在这里?”我狠心说完,闭上眼睛,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
然而,一切平静——
我睁开眼,看见李煜正静静的流泪。
无声的泪,没有隐忍和躲闪,也没有抽咽和嚎啕。
泪,就这样静静流着——一代词帝的泪。
月光像冷水一样毫无顾忌地倾泻而下,湿淋淋的浇得我心底一片冰冷,我伸出手握住他的。
良久——良久——
李煜问:“流珠,你究竟是谁?”
我微微一颤。
“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如何能看透帝王的心?”
原来……
其实,我并没有看透他的心,我只不过看透了历史,看清了悲剧,但我怎能告诉他?
“陛下,我不是看透了您的心,我是看透了爱的心。”
“爱的心?呵呵,爱的心!”李煜的冷笑让我浑身冰凉。
“一阕艳词,葬送了朕的爱,已经够了!”李煜甩开我的手,站起来大步向外走去,留给我一个苍凉的背影。
够了吗?真的够了吗?
泪水在我脸上滑出一片冰凉。
失去美人,再失去江山,最后失去尊严,哪个在你心里会更痛?又是哪一份痛成就了一代词宗李煜,让你青史留名?
上天啊,你真的很不公平!
“爱的心”,想起自己的话,我骤然瑟缩。
我真的看透了吗?
莫名的惶然无助又悄然侵袭,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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