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该是个局外人,不是吗?可为什么,李煜凄惶的背影,总让我心陷其中、无法自拔?
第七章 失友
第七章 失友
日子水一般悄无声息地滑过。
转眼间,我已在瑶光殿西侧殿书房住了近一个月。瑶光殿正殿供奉着大周后,东西侧殿在我来之前一直空着。
原本我不愿一个人住在冷清阴森的侧殿,想和宫女们一起住后面的小院儿。无奈宫女总管庆岚死活不同意,说什么身份不同、主仆有别,硬要我住在侧殿。
我见西侧殿书房有很多书,且有一把制作精美的琵琶,就不再坚持,欣然住了进去。
这西侧殿虽名为书房,其实是一间小巧精致的殿宇。整个殿宇被镂空雕花木门隔成三间。中间是间小厅,左侧屋子摆放着书柜、书案等一应物品,右侧屋子则是个小卧室,软榻、衣橱等应有之物一样不少。所以,睡觉、读书、弹琴,就是我在这间侧殿里最主要的生活。
瑶光殿的日子甚是冷清,几个宫女每日只负责打扫宫殿,并不与我多说什么,连庆岚也是恭恭敬敬的,并不与我亲近。
自打乞巧节后,李煜就再没来过。其他人也只有紫燕跑来看过我一次,千恩万谢了我的搭救之恩,说了句正忙着排演中秋节舞蹈,便匆匆走了。
我虽然乐得轻松自在,却很无聊。想帮宫女们做些什么,她们却死活不让我插手,竟俨然把我当成了主子。
一日,我见庆岚独自一人打扫正殿,便走过去。
“庆岚,我来帮你吧。”
庆岚一脸惊慌:“婕妤,您可折死奴婢了。您千万别动,奴婢一个人就行。”
唉——这群食古不化的古人,我无力再争辩,只好悻悻地回屋,拿起琵琶拨弄起来。
这些日子,我的琵琶功夫长进不大,除了指法更纯熟外,再不会弹其他新曲。书房里倒是有很多乐谱,但我对这个时代的“宫、商、角、徵、羽”实在不懂,只能弹些现代的流行音乐。
对了,何不去请嫣红再教我些曲子?
我出了屋,见庆岚仍在打扫,便问:“庆岚,从这儿往清音殿怎么走?”
虽然已入宫多时,但很少在殿外走动、几乎足不出户的我,对宫里地形仍很陌生。
“婕妤要去清音殿?您出了门右拐,沿着廊子穿过御苑群花就是了。只是……”庆岚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庆岚一笑:“没什么,婕妤您早去早回。”
按着庆岚的话,我来到一处花园。
大约这就是御花园,我沿着廊子径直走着。
这座花园修得可真是奢侈,亭台楼阁、花鸟鱼虫,无不情致盎然。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一个大湖,波光粼粼,一座红罗小亭倚湖而建,极尽奢华之能事。我虽然感慨这些建筑的奢靡,但看着这碧波荡漾的美景,吹着这略带水汽的夏风,心里还是很舒畅。
正走着,忽然几个女声一高一低地传入耳朵。
“那个蔚婕妤,她……”
“就是,连我们………”
在说我?我一愣,仔细寻去,发现声音正是从小亭里传来。
双脚不由自主地慢慢挪过去。
红罗小亭是一座封闭的楼亭,罩以红罗,装饰着玳瑁象牙,雕镂得极其华丽。四个女人坐在亭中正高谈阔论,窗子大开着,站在亭外,里面的对话清晰可闻。
我偷偷瞄进去,一愣。
其中一个女人非常眼熟,我暗自思忖,原来正是那一日在荣华宫见到的徐昭仪。
此刻,她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你们是不知道,那日,她在荣华宫唱的曲儿,更香艳透骨呢!她一张嘴,就是些淫词艳曲,这回,居然唱到碧落宫去了。”
“就是啊,不知皇后怎么容得下她?”
小周后?……我一呆。
“你们还看不出吗?她那股狐媚子劲儿,连皇上都偏爱着,皇后好说什么?”
“这些年皇上也太出格儿,什么腥的骚的都往宫里领?”
“嘘……你不想活了!”
“不过听说自打那狐媚子搬进瑶华殿,皇上就再没去过,连初一的常祭都免了。”
“还是皇后娘娘高明。任那狐媚子再妖媚,当着先皇后的面儿,皇上也不好轻薄。”
“就是……哈哈……”
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听得我心里直发堵。
唉——后宫的女人。我摇了摇头,苦笑一下,转身准备离开。
“咯啷,”不妨身后的窗棂子被我撞了一下,发出尖锐的声响。
“谁在外面!”里面厉声喝问。
我头“嗡”地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有人将我的手一拉,把我搡到八角亭另外一侧。
“姐姐们在说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一个温柔的女音朗声道。
我抬头一看——王昭仪。
来不及细想,趁亭子门未开,我飞奔着逃离现场,躲到廊子后面。
王昭仪,她为什么要帮我?她和那帮子宫妃,又是什么关系?
一路上,我想得脑仁儿都疼了,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连接天蔽日的荷叶、摇曳多姿的荷花都再提不起我的兴致。
算了,既然想不出,就不费那个劲儿了。
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清音殿。
绕过正门,我仍从脚门来到西院儿。院儿里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反而侧殿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想必她们正在排演吧。
我推门进了自己原来的屋子,屋里陈列摆设依旧。我拿起琵琶随意拨弄着。
不多时,外面一阵嘈杂。排演结束,大家都各自回屋了。
我连忙拿起琵琶,转到嫣红屋。
门“吱嘎”一声被我推开。
嫣红正对着窗子在绾头发,听见门响,嗔道:“紫燕,你这小丫头,跳了半晌,还不累啊,又来闹我!”
“可不是?除了你,她还能闹谁啊?”我笑吟吟地说。
嫣红猛地转头,眼里掠过一丝惊疑,随即福下身:“奴婢给蔚婕妤请安。”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这样,连忙扶她:“何必见外呢?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嫣红不动声色地躲开我的手,直起身子:“婕妤是主,奴婢是仆,怎么能一样?”
我愣了半晌,尴尬地收回手。
“蔚婕妤登门造访,不知何事?”嫣红看着我,眼睛里的某种情绪让我嘴里发苦。
“呃……我来请你——教我琵琶。”我看着手中的琵琶,艰难地说。
“蔚婕妤您太客气了,以后您想学琵琶,吩咐人来叫我就是了,怎么敢劳您驾亲自来下人住的地方?”嫣红不冷不热地说。
我忽然想尖叫。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一夕之间,朝夕相伴的人会如此陌生?
我哆嗦着说:“嫣红……我……还是一样的,我并没有变。”
嫣红别过脸,眼睛盯向窗外:“婕妤,身份变了,一切都变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我颓然转身,默默走出屋子。
身后嫣红“奴婢恭送蔚婕妤”的声音宣告着我彻底失去了这个朋友。
院子里,鸣莺不知在向几个小丫头说着什么,看见我,脸色忽然惨白。
“鸣莺见过蔚婕妤。”随即,她领着那几个小丫头向我福道。
同为世妇,婕妤品级略大于才人,所以她理应向我行礼。但她的礼,却像一根刺一样直扎进我心窝。
“杨才人不必多礼。”我颤抖着嗓音说。
“不知婕妤来此有何吩咐?”声音从鸣莺的牙缝里挤出。
我苦笑一下:“我……我只是来取琴。”
罢了,恐怕我以后再也不会踏入这间清音殿,留下此琴,做个纪念吧。
“你们忙吧,我走了。”我冷冷道。
“奴婢恭送婕妤。”
奴婢,又是奴婢。在这个地方,没有平等的人,只有主子和奴仆。
然而一旦国破家亡,连皇帝也沦为阶下囚时,谁又比谁高贵呢?
第八章 深情
第八章 深情
从清音殿出来,天色已经开始发暗。我大脑昏昏沉沉的,脚沉重得抬不起来。好容易沿着廊子走到御苑群花,被湖边的凉风一吹,双腿一软,“咕咚”一声坐在廊沿上,长出一口气,脑子逐渐清晰起来。
原来真的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我正发着呆,从红罗小亭闪出一抹粉绿的身影,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王昭仪!
如果真是只有永恒的利益的话,她帮我,又是为了什么?
没等我想清楚,王昭仪已走至近前。很明显,她是冲着我过来的。我连忙跪下:“奴婢叩见昭仪娘娘。”
“你……起来吧。”她的声音有些迟疑。
我站起来,偷偷打量她。前几次因为匆匆忙忙,始终没把她看清楚。这个女子看起来只有二十二三岁,一袭宫罗素裙将她衬托的秀丽脱俗。她虽没有小周后的花容月貌,却也清丽端庄,不失为一个温婉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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