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打量她,猛地看见她探究的目光,不由脸一红,忙低下头。
“妹妹已被封为婕妤,为何还口称奴婢?”她笑着问我。
妹妹?我一怔,随即应道:“昭仪娘娘,奴婢不敢。”
在这后宫,昭仪是嫔,是正儿八经的主子,而婕妤只是世妇之一,充其量不过是个女官,怎么能跟昭仪以姐妹相称?我忽然感到悲哀。想必嫣红的心情,也是如此。
“唉——”王昭仪的叹息几不可闻,但我还是敏锐地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无论如何,今天她曾经帮过我。在这个后宫,多一个朋友总强过多一个敌人。
“昭仪娘娘,今天下午,多谢您帮奴婢解围。”我由衷地感谢。
王昭仪没有答话,只定定地看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
“呃……昭仪娘娘,您找奴婢有事吗?”我想起刚才她是专门冲我走来的。
“嗯。”她终于点头答道,“我……想认识你。”
我一笑:“我们早就见过了,娘娘。”
“是呀,早就见过了……”她神情有些恍惚,一脸的若有所思和欲言又止。“流珠,”她忽然道,“你……跟我们不同,你不要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她在这儿等我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我心里一暖。
“奴婢谢娘娘关心。”
“唉——”她又轻叹一声,“罢了,我累了,你也回吧。你……好自为之。”
“奴婢恭送昭仪娘娘。”话出口,我一怔。嫣红以这种方式拒绝了我的友情,我是不是也以同样的方式拒绝了王昭仪?
心里想着,抬眼望去,那抹绿色的身影已经十步开外。
“无论如何,谢谢您。”一句话脱口而出。王昭仪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虽然天色已暗,她这一眼仍是让我心惊肉跳。她仿佛什么都知道,却又仿佛什么都不明了。
这个王昭仪,实在让人看不透。
回到瑶光殿,天已完全黑下来。庆岚她们已经吃过晚饭回院儿休息,只给我留了碗饭在书房。虽说在这儿我的封号最高,但她们并不是我的婢女,都有各自的差使,所以,并没有贴身照顾我的义务。
匆匆扒了几口饭,我回屋躺下休息,却怎么也睡不着,王昭仪意味深长的目光搅得我心神不宁。
不想睡,可是也没有什么娱乐项目,我只好又回到书房找书看。这近一个月里,我已经几乎把书架上的书翻了个遍。书架上除了古诗词,就是曲谱,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唯一比较精彩、能提起我兴趣的,就是一部《史记》,可偏偏又是手抄本,连个句逗都没有,让我读得十分辛苦。
无奈,我挑了一本《唐诗集》坐在桌前随意翻着。一边吟诵、一边随意敲打着桌面。
无意间,眼角扫到桌上的笔墨。来到南唐皇宫这么久了,书倒读了不少,但字却不曾写过一个。一时兴起,我向砚内倒了点水,又拿墨轻轻磨起来。当我提起毛笔准备去写的时候,不禁有些尴尬。我的字本来就不怎么样,更何况我根本没练过毛笔字,不知会写成什么样子呢!我默出一首顾城的《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待我写完,脸上更是一阵阵发烧。幸好这里没有别人,不然我这丑字,还不被人笑死?看来写字真的不是我的强项,还是别丢人了吧。我放下笔,端起砚台准备把里面的墨汁倒掉。
咦?这是什么?当砚被端起,借着烛火的光辉,我看见四四方方的砚台下面竟有个暗格,若不仔细观察,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放下砚,伸手拨开暗格夹层,从里面露出一本册子。
我定神一看,封面上娟秀的小隶工工整整书写着《重光集》。
李煜的词集?
我忙拿出来翻看,发现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诗词,有的我曾在二十一世纪的文学书籍上见过,有的却闻所未闻。
集子上每首诗词都明确记录着时间和记录人的姓名。而且,每页的名字都一样——“周蔷于**年录于**”。
大周后?好细腻的心思,好良苦的用心!
我心里一叹,逐页翻去。至最后一页,两滴深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大周后——
仔细看去,是一阕《菩萨蛮》。其词道: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下书“周蔷于乾德二年十一月泣血录于瑶光殿西室”。
原来如此——
“一阕艳词,葬送了朕的爱——”
原来如此!
宫墙之内,果真没有任何秘密。
只可怜大周后临死,仍把这阕词录入文集,这份情,怎叫人不动容?
第九章 中秋
第九章 中秋
临近中秋,瑶光殿忽然繁忙热闹起来。各式各样的宫女太监不停地走来走去,更换着正殿并不陈旧的桌案,四下打扫除尘。香火贡品更是堆满了东殿。连庆岚她们也是天天忙进忙出,脚不沾地。我疑惑地询问了庆岚,才知道中秋节当天,皇帝要率众后妃隆重祭拜先后。
这个李煜,居然选这样一个日子祭拜大周后,真是……
八月十五日中秋,一个举家欢聚的日子。然而今天,平日锦衣华服的后妃们都净衣素服,寅时三刻未到,就列队立于瑶光正殿外。我也在其中,只是身为婕妤的我,几乎排在最后。
白毡从正殿门口一直铺到院外,院里的乐师们奏着凄婉的《相思曲》,催人泪下。
寅时三刻,李煜在宫女的簇拥下,踏着白毡,缓步走入正殿,上香、跪下。
我侧脸看着,倒吸一口冷气。一个帝王,向皇后下跪,虽然是逝者,也太过逾矩了。
半个时辰后,李煜下旨,后妃叩拜先后。
一干嫔妃开始按品级列队三跪九叩,然后都起身两旁站立。只有李煜,跪下始终不起。
祭拜大点举行了整整一上午。
最后,轮到我和另几个婕妤才人跪拜。
我上前,跪在明黄的垫子上,看着眼前熟悉的画像,看着李煜萧索的背影,叩首。
“一阕艳词,葬送了朕的爱——”
李煜,你在为大周后病重,你却和小周后幽会而忏悔吗?
既然如此,为何不爱小周后?
你可知,大周后——这个叫周蔷的女子,从来都没有怪你,一直都是爱你的!
鼻子一酸,泪扑簌簌落下。
自古多情空余恨……
为何古人的诗总能写得一针见血,却又叫人肝肠寸断?
后妃跪拜完毕,李煜又拜了几拜,拿出几页书稿,放在火盆内焚化。我心知那是李煜悼怀周后的词,也许还包括了乞巧节那晚在瑶光殿外吟诵的那阕。
入夜,忙碌了多日的宫女们早早就睡下。瑶光殿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清,我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李煜跪着的背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虽说我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但他凄恻的背影更是让人心酸。
我起身,拿来琵琶,轻拨弦动,一曲《红楼梦》中的《题帕三绝》应景唱出: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线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抛珠滚玉只偷澘,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一曲未尽,忽听一人道:“你为谁抛珠滚玉?”
我一惊,回头一看,忙跪下道:“皇上,您来了。”
“朕在问你话!”李煜脸色苍白,几条碧蓝的青筋隐隐在皮肤下跳动,眼睛紧紧逼视着我。
“我……我为皇上。”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
他声音一柔:“为朕?为什么?”
为什么?我该怎么回答?因为你想得到的没有得到,不想失去的却即将失去吗?我怎能告诉你?
“为皇上对先后的一片情。”我答道。
“你——先起来吧。”李煜声音一哽,“你——是今天在殿上唯一流泪的嫔妃。”
他知道?!
“其余的人,包括皇后,都是应付差使。只有你……”李煜忽然拉我入怀,紧紧拥着我,“流珠——你真的,让朕看不透。”
这样一个男人——让我该怎么办?泪意浮上眼眶。
我苦笑一下,这个世界,又有谁能真正看透别人?我虽看透了历史,又能怎样?
“奴婢只是不想让陛下再失去什么,不想让陛下继续痛苦。”我轻轻叹道,声音飘渺得连我自己都把握不住。
李煜的臂收得更紧,几乎让我窒息。他深深喘息一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已被封为婕妤,为何还口称奴婢?”
我一怔,和王昭仪问得一模一样!
“我……那我应该自称什么呢?”
“应该自称‘臣妾’。”
臣妾?妾——吗?做李煜后宫诸多女人中的一个?熬着漫漫长夜,等待君王的临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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