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笑:“没关系,其实,这次的事与皇后无关。”
“哦——”她长出一口气,“这样还好,不过——”
“不过什么?”阿彩忙着问。
婉儿一拉她的袖子:“还用说吗?皇后肯定不会放过流珠的,这宫里哪儿不是趋炎附势、欺软怕硬?”
我莞尔一笑:“月容、阿彩、婉儿,你们真好,谢谢你们。”
“谢谢我们?为什么要谢我们?我们又没有帮上什么忙?”阿彩更疑惑了。
“谢你们把我当成朋友待,虽然我刚来两天,而且,我是被贬的妃子,但你们并没有趋炎附势、欺软怕硬。”我真诚地说。
“这——”阿彩红了脸,“你被贬到这儿已经够可怜了,我可不希望你像上一个一样……”她正说着,婉儿又拉了拉她的袖子,她连忙停住,吐了吐舌头。
婉儿坐在我身边,拉住我的手:“在这儿,我算是资历最老的了。我虽然年纪不大,但我十四岁进宫,一直呆在浣衣局,已经有八年了。这八年里,我见过三个被贬来浣衣局的宫人,她们没有一个在这里活过一个月的。前一个被贬的妃子,就是因为一点小小的过错,被另一个妃子的手下活活打死。而另外两个,一个是淑仪,一个是美人,都不堪这里的困苦生活,自尽而亡。但是我觉得,你不一样,你来到这儿,从来没有把我们当过下人,把自己当过主子。”
我苦笑:“我已经被贬了,和你们是一样的,还当什么主子?”
婉儿摇摇头:“不一样!那些妃子的婢女都从来不把我们当人看,更何况是曾经的贤妃。但是你没有,你还给我们唱歌,你从没有觉得这是一种侮辱。”
我心里一酸——这是下层人的悲哀吗?原来一首歌也能让她们感激涕零。
“流珠——”婉儿握着我的手一紧,“你现在被贬在这儿,如果你得罪过皇后,她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你千万要小心,事事都要小心!”
我反握住她的手,默默地点头。
事情果然如婉儿所料,第二天一早,皇后那边就送来了更多的衣服。我只好一个人硬着头皮应对。
接下来连续一个月都是如此。幸好她没有别的动作,只是让我从早到晚不停地洗衣服,甚至于到后来无衣可洗时竟拿些新衣服来让我洗。
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让我和阿彩、月容、婉儿成了密友。她们经常给我讲些浣衣局发生的故事,我也经常唱歌给她们听,日子过得反而比较轻松。
这一天大约皇后实在没什么可洗的了,送来的衣物比较少,黄昏时分我就洗完了所有的衣服。我十分不雅地伸了个懒腰,对阿彩说:“我完成工作了,帮你们洗点儿吧?”
阿彩看看天,又看看手里的衣服:“我们也快洗完了,还不到吃饭的时候,让月容陪你出去转转,放松放松吧。今天难得完成工作这么早,别干了。”
月容一笑,顺势把手里的衣服推给阿彩:“那我可去了。”
阿彩笑道:“爱偷懒的小蹄子,早知道我让秋儿陪流珠去呢。”
月容拉着我边走边笑:“晚了,来不及了,今天我非去不可!”
说话间,我们已出了浣衣局的大院。
为了方便各宫各殿送取衣物,浣衣局就设在中宫,只是位置比较靠后,与北面几座冷宫相邻,显得稍有些荒芜。我们也不敢走得太远,只围着浣衣局漫步,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我们正说笑着,东南边紫薇阁旁有个人影儿一晃。月容奇怪地说:“这么晚了,谁还会来这儿?”
我定睛仔细看了看,心“咚”地猛跳一下。
——是赵光义。
虽然他缁衣长袍远远地站着,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见个人影,但我还是认出了他。
他为什么来这儿?
他走到紫薇阁就停住了脚步,只是默默站着,似乎并没有看见我们,也没有要往浣衣局来的意思。
“是个男人,又不像太监。”月容自言自语地说着,看向我,“你认识他吗?”
“他是皇上。”
我的语气很平静,却吓了月容一跳。
“你说什么?他是皇上?当今天子?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来这儿?”月容不可思议地说,几乎要尖叫出来,同时又显得十分兴奋。
我心里暗叹一声——后宫的女子,有哪个不想一朝伴在君王侧?毕竟月容也是后宫众多女子之一,又怎么会例外?
“你想去见见他吗?”我问。
月容全身都颤抖起来:“我可以吗?我从来没有见过皇上!”一向沉稳的她此时显得六神无主。
我苦笑:“为什么不可以?”说着,我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你本来就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那我——”她一把抓住我的手,“那我要怎么说?”
我笑:“皇上没有穿龙袍,你又没有见过他,当然他也没有见过你,你直接过去问他是干什么的就行了。”
“流珠——”她激动地抓住我,“你——真好!”
说完,扭头向赵光义走去。
我心里一酸——月容,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
担心赵光义会看见我,我一转身回到院中。
阿彩看见我,吆喝着说:“流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月容呢?”
我强笑:“我头有点晕,先回屋休息了。月容还在外面‘偷懒’呢!”
说着也不顾阿彩的叫嚷,一转弯,径直回屋。
一进房间,我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赵光义——你为什么还要来这儿呢?你——还想怎样呢?
我正暗自伤心,忽然有人推门而入,我忙拭干泪水。
是月容。
她掩上房门,坐在我身边。
“那个人,真的是皇上吗?”她疑惑地问。
我点点头。
“你确定你不会看错?”她紧接着说,“应该不会,毕竟你们曾经朝夕相处,但是——皇上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我强笑一下:“哦?你想象中的皇上是怎样的?你见到的皇上又是怎样的?”
“我想象中的皇上应该是——应该比那些妃子更高傲、更盛气凌人,但是皇上……”月容踌躇着说。
“皇上怎样?”我问。
她摇摇头:“皇上看起来很孤单,很憔悴。”
我心里一酸,泪水忍不住扑簌簌流下。
“你怎么哭了?”月容紧张地问。
我摇摇头,努力擦干泪水,向她笑了一下:“没什么,你见了皇上怎么说的?”
她笑了,脸有些发红:“我就按你教我的问他,结果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哦!”我吸吸鼻子,“没关系,现在你已经见过皇上了,下回再有机会,要努力表现让皇上记住你。”
月容用力点点头,忽然说:“你很奇怪——别人有机会见到皇上,都是努力往前凑,特别是嫔妃。而你……为什么不去见皇上,反而让我去呢?”
我苦笑一下,怎么说呢?看起来只好撒谎了。
“我不是不想见皇上,只是我现在能保住命就谢天谢地了,还怎么敢让皇帝再想起我来?”
“我明白了,”月容似乎有些了然,“你不要太伤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五十七章 美人
第五十七章 美人
赵光义的到来虽然除了我和月容并没有其他人知道,但他还是或多或少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因为第二天月容早早地就起床开始梳洗打扮,并找出自己最漂亮的衣服穿上,以至于大家都觉得她今天怪怪的。
我心里叹了一下——难道她还希望今天赵光义仍然会来吗?
黄昏时分,月容果然推说自己身体不适,独自出去了。
阿彩神秘兮兮地问我:“月容是怎么了?为什么我觉得她昨天跟你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怪怪的?”
我摇摇头,强笑:“我哪里知道?我可是先回来的。”
秋儿在一旁窃笑:“看她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难道是去会心上人?”
婉儿用肘一顶她:“小小年纪,就会胡说。”
我在一旁口是心非地笑着,眼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院门口。
不多时,月容回来了,看起来有些沮丧。
我轻舒一口气——看来,今天赵光义没来。我又不禁为自己的忧心感到好笑——赵光义毕竟是一国之君,哪里会总有时间来“关照”我这个小小的浣衣女?
月容走到我身边,轻轻拉我:“你来一下好吗?”
我疑惑地跟着她出去。
到外面,她环顾四下无人,悄悄地说:“我又看见他了。”
我一惊——怎么?赵光义又来了?
“那怎样?”我急切地问。
月容皱着眉摇了摇头,眼中有泪水在打转:“我好像说错话,惹他生气了。”
“哦?你们都说了什么?”
“我看见他,就走过去问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又来这儿。可他不回答,却问我‘你知道我是谁!是谁告诉你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光义,果然不愧是皇帝,目光竟如此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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