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怎么说的?”我问。
“我一害怕,就说出是你说的,结果他皱着眉就走了。”月容说着说着,眼泪忍不住就要掉下来,“流珠,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不会害了你吧?”
我苦笑着摇摇头:“放心,不会的。”
“那……”她似乎仍然担心。
我只好安慰她:“和你没关系,也许皇上正在想其他事情。”
“可是……皇上怎么知道我知道他的身份了呢?”
我无奈地说:“你看看你,打扮得花枝招展,和昨天判若两人,连阿彩都看出你不对劲儿了,何况是皇上?”
“真的?她们都觉察了?”月容一下子羞红了脸。
我以为事情会就此平息下去,可是没想到第二天我们正在忙碌,一队太监托着数个金盘前来宣旨。
“浣衣女田月容行端容丽,举止稳健,着加封为美人,即日起入主紫薇阁。钦此。”
宣旨的太监念完圣旨,跪着的我们都傻了。特别是月容,呆呆地看着圣旨,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田美人,领旨谢恩哪。”一个太监提醒她。
她忽然流下泪来,叩伏于地:“月容谢皇上隆恩——”
宣旨的太监搀起她:“田美人,请跟我们走吧。从今儿起,您就是紫薇阁的主子啦,再不用在这儿洗衣服了!”
月容还有些不太相信现实:“公公,皇上为什么加封于我呢?”
“哎哟——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美人您天生丽质啦——”管事的太监像口里抹了蜜似的,尽拣好听的说。
月容想了想:“公公,请您稍等一会儿,容我向众姐妹告别。”
“嗨,这还有什么可告别的?您可是去享福呢!更何况您现在身份可不一样了,可不能再跟她们称姐道妹了!”
月容点点头:“我有分寸,麻烦诸位到门口等我。”
那些太监鱼贯而出,院子里忽然静默下来,大家都难以相信这个事实。
我心里更是百般滋味,不知是苦还是甜。
月容也不知说什么好,紧紧拉着阿彩和我的手。
阿彩低着头,嗫嚅着,半天才说:“月……田美人,您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月容流下泪来:“紫薇阁就在前面不远,大家有什么难事,一定要去找我。”
可是满院寂静,大家都低着头,默不作声。
她过来想要抱一抱秋儿,可是秋儿明显怔了一下,不着痕迹地躲开了。我看见月容顿了顿,尴尬地放下已经半举的双臂。
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院中碎裂。“咔嚓”、“咔嚓”,犹如花朵凋零时的瓣颤,不甘,却又无奈。
我轻轻拉起她的手,默默牵着她走出院子:“月容——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谢谢你这一个月来对我的照顾。”我看着前面等着她的太监队伍,说,“出了浣衣局就不能再像在这里一样,有了张婉仪的前车之鉴,你要知道,在后宫,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月容紧紧攥着我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流珠,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我知道,我能被加封,一定要谢谢你,真的,谢谢!”
我摇摇头:“月容,咱们都有各自的命运,谈不上谁谢谁。大家都要好好保重。”
月容深深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太监走了。
入夜,我们都听见紫薇阁锣鼓喧天。那是皇帝临幸的标志——而且是临幸新人。
我独自坐在院中,仰望星空,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我究竟是在干什么呢?我究竟是怎么了?
赵光义,为什么要加封月容?会是因为我吗?让月容认识赵光义,真的是帮了她吗?
脑子里一团混乱,我觉得自己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包括这里平静的生活。
忽然,我听见一个呼吸声在头顶响起。
我一回头——是婉儿。
“你怎么还没睡?”我问她。
她一笑:“那你呢?”
我沉默了,低下头摆弄着地上的石子。
她挨着我坐下:“其实,月容被封为美人,是因为你吧?”
我叹了一下:“你知道?”
“不,我猜的。”
我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告诉她那是皇上,然后她自己就去了。”
婉儿轻笑:“皇上怎么会来浣衣局呢?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我无法解释。
“流珠——”婉儿扭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皇上——心里其实是有你的,对吗?”
我心里一颤。婉儿——细腻如你,竟能从点点滴滴中看出蛛丝马迹!
“其实,”她继续说道,“从你来的那天,我就发现紫薇阁旁经常站着一个黑衣人,只是,我从没想到那竟是皇上。”
我的心又是一颤。从我来的那天……经常……
“流珠,”婉儿轻轻地说,“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皇上绝不会是为了月容。还有,他是一国之君,为什么要这样呢?这宫里的女子,哪个不属于他?”
属于——是呀,赵光义,这后宫的女子,哪个不属于你?你又何必如我般执着?
我把脸埋入手掌,任泪水肆意淌下。
我抽噎着,哭泣声痛苦而隐忍,全身都止不住颤抖。
婉儿轻抚我的背,试图安慰我,却始终静默着。是呀,还能怎样呢?我的故事没有人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良久,婉儿终于叹了一声:“唉——这是为什么呢?既然皇上心里有你,为什么要把你贬来这里受苦呢?”
泪渐渐止了,心却依然痛着。
“他曾经爱过我,也许,我也曾经爱过他,但现在,我们彼此憎恨!”
婉儿抚着我的背的手微微颤了颤,尽管很微弱,但真真切切地颤了一下。
我扭头看她,她的眼里似也有了泪光:“流珠,你和我们真的不一样。”
是吗?不一样吗?也许会有一点儿,但我正在渐渐被这个时代、这个宫廷同化,连自己都几乎要忘了那曾经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我正在变得多愁善感、怨天尤人。我的抱负呢?我不是曾经说过要拯救李煜吗?可是,重光,我究竟该怎么做?
月容离开的一个月里,日子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浣衣局里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忙,大家很快就淡忘了这个曾经与我们朝夕相处的女子。至于她临走时说的话,没有人会当真,因为在宫廷里,地位和权力就是所有的生存法则。
直到这一天,我正在洗皇后送来的衣物,忽然进来一个宫女,要我跟她去紫薇阁面见田美人。
我去了,因为我没有资格拒绝。
紫薇阁并不大,只有一个小小的院落、一间正殿和几间侧屋。比邻浣衣局,紫薇阁几乎相当于冷宫,而一个月前,这“冷宫”却住进了一位美丽的新主人。
进入正殿,我看见月容正坐在椅子上看书。一个月未见,经过悉心调养和妆扮,她已和昨日浣衣局的婢女判若两人,顾盼之间流露出大家闺秀的风范。
见我挑帘进屋,她高兴地站起来,笑迎:“流珠,你可算来了,我等得快急死了。”
我也笑:“上吊还得喘口气儿呢,你就这么急啊?”
“放肆!”我正说着,耳畔忽然响起一声怒喝,吓得我一哆嗦,“你是什么身份?!见到美人非但不行礼,说话竟如此无礼?!”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去,怒喝的人正是引我进来的宫女。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却又笑不出来,心里一阵阵发堵。这才是宫廷——这才是宫廷的本来面目。
我看了看月容,顺从地跪下去,却在双膝未落地前被月容搀起。
“流珠,万万不可,不要听小兰胡说。小兰,你太无礼了,还不赶快出去沏茶?!”
我顺势站起来,抬眼看月容。她训斥着宫女小兰,脸上却带着若有若无的欣悦之色。
我心里顿时发凉。
这不是宫廷本色吗?我不是早已看透了吗?为什么还会觉得心痛呢?
然而我却笑起来:“田美人,唤奴婢来,究竟所为何事呢?”我听见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
月容笑了,笑得很灿烂:“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挺想大家的。这些日子,皇上赏了不少好吃的东西,你来正好可以带回去些给大家尝尝。还有,宫里的事儿我还有太多不懂,想向你请教请教。”
“那先谢谢田美人了,还说什么请教,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我笑着说,忽然发现自己的笑容是那么僵硬和职业化。
“是这样的,”月容压低了声音,“流珠,我就不跟你客套了,我想问问你,在这宫里,皇上究竟最宠爱哪个妃子?”
我的手微微抖了抖。
这么快——难道这么快,她就要开始处心积虑地邀宠了吗?
我不答反问:“田美人以为呢?”
她摇了摇头:“流珠,我不知道。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35_35683/536300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