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以来,我结识了不少妃嫔,可是她们似乎都不怎么受宠,一年也见不到几次皇上。流珠……”月容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
在她这个小动作上,我又看到了昔日月容的影子,心里的柔软不禁被触动。
“怎么?你看到了什么吗?”
她摇摇头:“流珠,我不明白,这后宫里的事儿,还有皇上,彻底把我搞糊涂了。”
“哦?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妨说说。”我情不自禁地问。
“皇上——”月容的脸有些红了,“皇上几乎每晚都来紫薇阁,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我急切地问。
“可是他从不在这儿过夜!”月容一口气说完,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儿。
我一愣。赵光义每晚都来,却……
“你的意思是说,皇上——从来都没有碰过你吗?”我疑惑了。
月容红着脸点点头,忽又抬起头急切地问我:“流珠,你说,这是为什么呀?!”
“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我怎么好意思跟别人说。她们都嫉妒我获得君宠,可是……”她说着,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沉默了。我该怎么回答她,答案会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离开中宫两个月了,很多情况我已都不了解。”
“我听说,”月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皇上最近经常召唤‘违命侯’的妻子‘郑国夫人’进宫,会不会……听说‘郑国夫人’可是江南出名的美女……”
“轰隆”,我忽然感觉一声惊雷沉闷地敲在我的头上,让我眼前一黑。赵光义——经常——召唤小周后?!我的心“咚咚咚咚”乱跳,发现天地都开始旋转。
“啊——”那一夜,小周后撕心裂肺的叫喊又回荡在我耳边。
不要——赵光义——不要这样——我想阻止这一切,却发现自己被牢牢地绑在廷柱上。
我求他,我不顾一切、不顾尊严地哀求他,但是,一切都无济于事……
召唤吗?经常召唤吗?
重光——重光——我懂了,今时今日,你的词,我全部懂了!可是,痛——好痛——心里的伤,让我痛不欲生啊!
“国家不幸诗家幸,话到沧桑语始工”,多么可笑的评价——后人怎能理解你深入骨髓的痛苦?重光,我好恨,好恨——我为什么帮不了你?我好恨——
然后,我看见了一双眼睛,饱含着惊讶与欣喜。
是赵光义。
一瞬间,我所有的心理防线全部崩溃。
我疯了一般地冲过去,扬起手一掌打在他脸上。他毫无防备,被我结结实实打个正着。我抬手,还要继续打,却被他钳住双臂。
“流珠——你干什么?!”
“赵光义——”我哭喊着,拼命挣扎,“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流珠——”赵光义惊呆了,“你究竟怎么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伤了我一次,把我的尊严践踏在脚下,还不够吗?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我的叫喊声歇斯底里。
赵光义愣了愣,似乎明白了什么,目光凌厉地扫过月容。
月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呆了,她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突然疯狂,更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用这么可怕的目光看她。她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流珠——不要这样子。”他紧紧地拥住我,让我无法挣扎。
我的恨意、愤怒无法发泄,张口咬住了他的肩膀。天已渐冷,尽管隔着几层衣服,我还是很快尝到了血腥。赵光义的肌肉抖动了一下,却并未出声,只是轻抚我的背。
这个动作让我的心猛一抽搐,松开了口。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呜呜”地哭起来。
“流珠,朕——没有!朕向你保证,朕没有!”赵光义用手指帮我梳理着头发,在我耳畔轻轻地说。
他——他说他没有吗?我愣了。这个帝王虽然并不宽厚仁慈,但是帝王“君无戏言”的诚信他还是有的。那么……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
他竟然在微笑,若无其事。
“真的?”我呜咽着将信将疑地问他。
他放松手臂,抬手拭干我的泪,低头轻吻我。
“真的没有,相信朕。”他说着,眼睛扫向屋里摊跪着的月容,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而凌厉。月容吓得瑟瑟发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田美人,你且先出去吧。”赵光义下令,月容如获大释般迅速逃出屋子。
赵光义拥着我,轻抚着我因愤怒和哭泣而颤抖的身体。我逐渐冷静下来,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刚才月容说他“每晚”都来,可是现在是大白天,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会来?”我尴尬地开口,努力企图挣脱他的束缚,却力不从心。
赵光义把我的脸深埋进他的胸口,说话声音有些发闷:“朕——朕不知道。朕只是忽然觉得,应该过来看看。流珠——没有你的两个月里,朕……”他忽然顿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我感觉到有种温热的液体滴落下来。
我心里一酸——我怎会不知?
可是——为什么当初要用这种方法来伤害小周后、伤害李煜、伤害我?
我奋力推开他,福身一揖:“皇上,奴婢该走了,浣衣局还有好多活儿呢。”说完,理理衣装,便欲出门。
“流珠——”赵光义唤住我,“你……宁愿就这样做个低贱的仆婢吗?”
我背对着他点点头:“仆婢再低贱,也有尊严。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回头。”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我不敢回头,我怕——怕看见赵光义的眸中真的有泪,更怕自己坚强的外壳被轻易地击碎。
屋外,月容正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踱步,见我出来,神情复杂地看着我。
“流珠——”她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轻轻摇头,无话可说。
月容被封也许是因为我,但我却不能左右什么。我唯一知道的是,她再也不用粗茶淡饭的整日与脏衣服为伴,但她今后的命运如何,谁也不知道。
第五十八章 杖刑
第五十八章 杖刑
回到浣衣局,婉儿正焦急地在门口等我。
“流珠,你到哪儿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怎么了?刚才田美人唤我去紫薇阁,大家不是都知道吗?”我疑惑地问。
“是,我们是知道,但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婉儿说着,拉起我的手就往院子里冲,“你快来看看!”
“怎么了?”我疑惑极了,可是跑进院子看见我离开之前堆泡的衣服,我心里顿时一惊。
那是李皇后送来的宫衣,是在正式场合穿的霞帔。本来该是大红的颜色,现在却有点发灰。
“这是怎么回事?”我惊叫。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着急呢!”婉儿急躁地说,“你走之后,没有人动这盆衣服,它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伸手翻动衣服,忽然发现霞帔的大红中飘出一抹绿色。我赶紧翻开一看,衣服的夹层里竟裹着一块翠绿的方巾。
我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明显是李皇后在陷害我。
这时代布料的染色技术还不发达,特别是绿色,极易掉色。所以绿色衣服必须要和其它衣服严格分开洗。而李皇后送来的霞帔的夹层中竟夹了一块翠绿的方巾,一切昭然若揭。
一旁的婉儿惊叫一声,随即压低声音问我:“为什么会这样?”
我苦笑一下:“你难道忘了我和李皇后并不和睦?”
她点点头:“这我知道,只是我不明白,你来这里已经两个月了,如果皇后要害你,她早就应该动手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我看了婉儿一眼:“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凡是被贬来浣衣局的妃嫔,没有能活过能一个月的……她,是在等我自尽!”
婉儿颤了一下,猛地攥住我的手。
我凄然一笑:“只是她没想到,我的生命力竟这么顽强,而且竟还使月容封了美人。所以,她等不及要亲自动手了。”
“那……那……”婉儿焦急地跺着脚,言不成句。
我摇摇头,无奈地一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而事情发展之迅速还是超过了我的想象。第二天一早,坤宁殿的宫女就行色匆匆地来取衣服,当她看见被染的霞帔,一言不发就走了。不到一刻钟,就有四个太监夹着棍棒来宣懿旨,仿佛早就安排好似的。
懿旨很简单,无非是说我玩忽职守,导致皇后霞帔被毁,而宣判的结果是杖责四十。
这样的杖责在后宫应该司空见惯,那年紫燕不过因为行礼时站立不稳就差点被杖责二十,何况现在是毁坏皇后衣物的“重罪”!但我却知道这所谓的“杖责”却大有蹊跷,它可以让人看起来皮开肉绽却不伤筋动骨,它也可以让人看起来毫发无损却五脏俱碎,一切全在行刑人的手法。
如今,李皇后显然是来要我命的。
李皇后的懿旨虽然让浣衣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大家也并未十分担心,因为似这样来自于后妃的苛责实在是屡见不鲜,杖责一般也都不会十分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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