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妈妈收拾碗筷：“随便你们，孩子就不生，只知道瞎折腾！”

    甘爸爸带着点乏意，懒洋洋地道：“不是瞎折腾又是做什么，都是有文化有学历的，不但学不会生活也学不会理财，上个月我们这一区的房价就涨到三千三了，当时如果以一千三的价格买下一套，现在就算卖出去也赚了一大笔。让你们早买房，那时公积金贷x款一个月才还七百多，轻轻松松……”

    于伟凤把最后一团饭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含含糊糊地道：“爸，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提了。”

    甘爸爸“哼”了一声，起身进房里看书去了。

    “我才懒得管你们，你们加起来都快一甲子的修行了，在家里还要享老人福，等我们死了，看你们怎么办！”

    甘婷婷看了于伟凤一眼，于伟凤像个青蛙似的，两腮一鼓一鼓地，饭没咽下，出了不声。

    于伟凤最终敲定的工作是s市一家电子贸易公司，公司不大，但是职位给的不错，大客户经理。月薪九千，出行的燃油费的士费，吃饭、唱k、夜x总x会、足浴城的招待费都能报销，“三金”保险更由公司全额承担，个人那部分都让公司包了。算下来，这样其实比之前那份工作的收入高了许多，很多基本开销都不用自己出钱，加上每笔招待费和礼品发x票在出仓的时候把价格往上抛一点，实际收入很可观。除了以上这些，每个季度还有业务提成，于伟凤很满意。

    从z市摆去s市要花一大笔钱，包括房地产租盘的中介费，前三个月的房租和第一个月的押金，还要购置各种生活用品，七七八八加起来也是不小的开支。于伟凤临行向甘爸爸借了两千块，又从甘婷婷账上拿了三千块，貌似还不够，但这已是家里能够拿出来的最大限额。

    甘婷婷把自己最后的口粮都给了他。

    于伟凤走了之后，甘妈妈又抱怨了一天，抱怨的中心思想就是：于伟凤的妈妈、哥哥、嫂子都有钱，为什么不向他们借，反倒向甘爸爸借？

    但是抱怨始终是没有用的，在于伟凤背后说说，他顶多打几个喷嚏，就是当着于伟凤的面说，他也未必会有什么反应。一家人越是相处得久，越能发现他左耳进右耳出的特异功能。

    于伟凤决定下来的事情，不管怎么样都会争取到底。

    卡其没有打疫x苗，婷婷带着侥幸心理，把这件事搁下来。她不大懂得养狗的学问，只是看着眼前狗狗没事，也就没事了。卡其一直很懂事很乖很活泼，但性格其实比较内向，家人不在的时候，它就单独在窝里睡着，或者在阳台上看院子里的人来猫往，它极少出声大叫，上厕所也是极其有规律，它会上卫生间，从来不乱便便，外人给的东西再对胃口也不吃。别的狗狗拥有的缺点它全都没有。

    甘爸爸甘妈妈也认为既然卡其那么爱干净，三年来身体也一直很好，也就不必要打什么疫x苗了，大不了以后同别人家的狗子离得远点。

    于伟凤的工作很顺利，只是刚由技术转向贸易发展有些不大适应，但他有些做生意的天赋，两个月之后，基本已经得心应手。于伟凤的个人时间变得很灵活，回家之后也不用急着像以前那样要及时销假往回赶，上班晚几天跟老板说一说，也没什么关系。既然是经理级别，自然手中有些特x权，老板是个会用人的，试用期一过，就为于伟凤配了个女助理。于伟凤起初也抱怨那女生不是学理工的，专业不对口，不好教，但是后来，就渐渐提得少了。想必是那女生学习能力尚算不错，经过一个月的学习，也能为分担点事务。

    就这样混过了第二个结婚纪x念日，甘婷婷拉开衣橱，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曾经跟于伟凤约定，以后每个结婚纪x念日都要把婚服拿出来穿穿，看看相互的变化。但人生百年，很多东西都会流失，就连存在硬盘里光盘里的数据也会随着载体的老化，渐渐丢失，何况是人的记忆呢？

    对于伟凤来说，生活有了质的飞跃与转变，但甘婷婷呢？日子还是这样过，好死不如赖活，挂着呗！

    甘婷婷不是白x痴，不是乡巴佬，但是于伟凤却把她当成了智障。月薪过万，在珠三角、长三角、京津唐一带并不算高薪，顶多，也就算是普通收入的职级，但对于小城市而言，钱的威力，明显比一、二线城市有用得多。甘婷婷不是对物质没有追求，也不是不敢追求，而是觉得做太多的事，为他人作嫁衣，太无趣。说彻底一点，她根本没有安全感。

    如果说控制也算是爱的话，甘婷婷只能本能地抵触。现在她和于伟凤就像两只陌生的猫，为了熟悉对方，甚至于压制对方，双方轮流地嗅对方身上的味道，而于此同时却又不希望自己身上的味道被对方熟知。人与动物一样，都有自我保护的欲x望，对于看不穿的人与事，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让自己也难以被看穿。

    甘婷婷与于伟凤之间的那层无形的隔膜，便是如今能够相安无事的一层重要保护伞。

    甘婷婷不愿意把心思花在于伟凤身上，自然是因为于伟凤不愿意付出。

    他俩仿佛是一双镜子，越是相互面对，就越是映射x出对方的缺点，一层一层随着反射的推进，最终变得再也看不见对方的全部，只看见镜子光滑的表面映出的影像一圈又一圈，像递进的螺纹。

    甘婷婷跟身在美国的死党打电话，此死党正在研究化妆品，劈头就问：“婷子，你彩妆用得是哪一个牌子，最近我看到mac和波比布朗都在打折，感恩节开仓，便宜好多……”

    甘婷婷支支吾吾，不是她心存攀比，但化妆品的品阶档次的的确确反映出的是一个女人自我宠爱和被人宠爱的逞度。甘婷婷握着电话呆呆地停在街角，她总不能天真而又无知地告诉对方，自己结婚那天化妆，用的是于伟凤花八十块钱在沃尔玛买来的美宝莲彩妆套装。她不是不懂这些，但可能是被于伟凤在无形中影响了，慢慢地觉得花钱，就算是花自己的钱太多太奢侈都是于心有愧的。

    甘婷婷不指望自己能有一天能站在于伟凤面前，说她其实喜欢江南布衣的某一款外套，比较欣赏三宅一生的企业营销策略，爱香奈尔的香水，也心水贝玲妃的猪油膏，喜欢lamer的唇彩，也想拥有makeupforever的粉底和眼线笔……她买包之前会看看能不能装下12.1寸的电脑，她买相机也喜欢像其它女人一样，喜欢果绿、玫红等拉风抢眼的颜色，虽然浮夸的颜色看久了会觉得很驴。

    她所有的东西都是以黑色为主，黑色的外套，黑色的打底衫，黑色的风衣，黑色的psp，黑色的相机，黑色的一切……

    甘婷婷的柜子里放着几条碎花款的波西米亚长裙，心血来x潮的时候，就拿出来晾晾，天气热时，就把它们当睡裙穿，她从来不敢在于伟凤面前打扮得太显眼，总之灰头土脸，才比较搭配他这种凡事以实用主义论为基调的男人。再说，做工那么差的裙子，婷婷也不想穿出去，她向来对细节很挑剔，做事也好，挑东西也好，只要有一点瑕疵，她就会推x翻之前的所有结论，把这件事及相关的一切都列入拒绝往来表。

    但时间总在悄悄的改变这一切。

    在于伟凤脱下t恤，换上正装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东西都有点不一样了。甘婷婷能够感觉到这些改变，却无能为力。

    她还差几个月就三十岁。能够付梓的年华，都被消耗在绝望里。

    她在于伟凤的眼里看到了一个比黄脸婆还黄脸婆的自己，面无血色，双眼无神，一打呵欠就狂飚眼泪，许是用眼过度，还经常在眼角挂着眼屎。相比西装革履的“凤凰鱼”，她更像一只凤凰女。她拥有的，只是一张显小的脸，如果刻意修饰一下发型，或许还有几分看头，但是甘婷婷没兴趣。

    简约主义的生活固然是好，但是简约跟简陋是两回事。

    于伟凤赞叹道：“……s城的那些女人化了淡妆之后，啧啧。”

    ……甘婷婷没有搭话，她想起于伟凤给她讲的一个笑话，标题是：男人永远是专一的。十八岁的少年，你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他回答说，十八到二十四岁的，三十岁的男人，你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他仍旧回答，十八到二十四，一个男人，不管是十八，二十四，三十，六十，甚至九十，你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他也一样会回答，十八到二十四。百年不变的标准答案。

    说起男权社会，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消费女x色。

    甘婷婷是廉价的。她跟他十年了，什么也没得到。之前得不到，现在也休想。

    转职成功的于伟凤以为自己在甘家可以扬眉吐气，可是甘婷婷不这么想，眼前光鲜的男人有什么用呢？她看到的于伟凤，与其他人看到的没什么不同，就算他现在是凤凰金羽，拔光了毛，仍旧是老肉一团。

    甘婷婷最终笑了笑：“是啊，现在的化妆术很厉害，雅芳的那几个麻豆，原本只有二十岁，化完妆之后就像四十岁了……技术的问题而已……”

    于伟凤愣了一下，说：“那你也要好好打扮打扮，皮肤都成这样了。”

    “修其形不如修其神，我反正就是这副德性。修得好了，给谁看？总不会一天到晚带着镜子顾影自怜吧？”曾经的甘婷婷，只要是穿了一件于伟凤没见过的衣服，他必然会质问衣服是从哪里来的，现在她不修饰了，他却开始嫌弃。

    于伟凤说过，以前的甘婷婷，不管在哪里，都能从人海中一眼认出，现在，他只觉得她陌生……同理，甘婷婷也觉得他陌生，而且早就觉得陌生了，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真的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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