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君动容地抱住家骐，道：“家骐真乖！不过，这户口簿你还是赶紧拿回去吧！”

    “为什么？您不是很需要这个东西的吗？”

    “家骐，你瞒着妈妈把这个借给姑妈，妈妈会生气的！而且，也会给你们家带来麻烦的！记着，以后别再这样了，啊？”

    “哦——”家骐蔫下小脑袋道。

    “家骐真乖！”美君亲了亲家骐，从桌上拿了只苹果给他，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美君牵着家骐走到弄堂口，周阿婆正在糊信封，抬起头看了他们姑侄二人一眼，惊讶地道：“哟，美君，这是你儿子吗？长得可真俊呢！”

    “他不是我儿子，是我侄子！”

    “噢，怪不得呢！人家都说，这‘侄子侄子当儿子，侄女侄女当女儿’，到底是一家人，跟你呀，真像是像得勿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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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君微微一笑：“是吗？”

    “当然啦，不信，你带着你侄子在马路上随便找个人问，肯定十个里面有九个会说他是你儿子！”

    美君“扑哧”一笑，带着家骐回到哥哥家，此时，她的嫂子已发觉户口簿不见了，急得正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见是家骐把户口簿悄悄拿走，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冲过来边打边骂：“哎哟哟，你这个小冤家，你昏了头啦！居然胆子这么大，敢偷家里的户口簿？等你爸回来，我就告诉他，看他不剥了你的皮！”

    “哼，我又没做错，爸才不像你这么不讲道理，他才不会打我呢！”家骐不服气地顶嘴。

    “喝哟哟，行啊，你现在敢跟我顶嘴了，真是反了反了！”嫂子骂骂咧咧地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姑妈是家里人，又不是外头人，我怎么吃里扒外了？”

    “你还敢顶嘴？今天我非抽你不可，看你该敢不敢跟我嘴硬！”

    美君见嫂子动怒，真要去拿藤拍来抽家骐，忙将家骐拉到身后，陪笑道，“哎，嫂子，打不得的呀！今天的事都怪我，是我不好！您可千万别打家骐哪！再说，您现在是有身子的人，气不得的！”她从钱夹里拿出几张钞票，道，“嫂子，您别急，我知道家里的难处，您的户口簿我没用过！这点钱……您收好！”

    嫂子冷笑道：“我可不敢收你的钱，免得拿了手短，过几天又不知道会有什么新花样出来了！”

    “瞧您说的！”美君将钱塞进嫂子手里，道，“您现在怀着身子，这钱就当是我这个当姑妈的，给我未来侄子的！”

    “那我就收下了啊！”嫂子这才转怒为喜，笑吟吟地拉着美君的手，道，“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吧，咱们姑嫂好久没一道说私房话了！”

    “哼，财迷！”家骐不高兴地冲他妈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撇撇嘴，道，“姑妈没给钱是一副嘴脸，给了钱又是另外一副嘴脸！”

    “哎，你这个……”

    “哎，嫂子嫂子！家骐小，不懂事，您别跟他生气，咱们姑嫂俩一道坐下来说说话吧！”美君嗔了家骐一眼，给他使了个眼色，道，“家骐，以后不许对妈妈这么没礼貌！”

    家骐撅着小嘴，咬着苹果，道：“妈，姑妈，我出去玩了！”

    “哎，你给我回来！”嫂子唤住他，“你成天就知道玩，功课都做好了吗？”

    “做好了！”

    美君柔声叮嘱：“家骐，那就去玩一会儿吧，小心些哦！”

    “哦！”家骐笑呵呵地跑了出去。

    嫂子跟美君一道坐下来，道：“美君哪，我这人脾气急，心直口快，刚才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头去啊！”

    “不会的，我知道嫂子是刀子嘴，豆腐心！”

    “哎，你能体谅就好！你公公跟你丈夫走了快要十年了吧？”

    “嗯！”

    “你跟你婆婆现在的日子，还过的去吗？我看你老来跟我借户口簿，难不成你现在就全靠当东西过日子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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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法子呀！我也知道这样不是办法，一直都想出去找份工作，可是，婆婆的眼睛哭瞎了，身体又不好，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实在脱不开身……不过，现在我找了份能在家赚钱的工作，以后会好很多的！”

    “什么在家赚钱的工作啊？”

    “糊信封！糊一百个信封两分钱！”

    “啧啧！美君，其实，有些话我已经搁在肚子里好久了，就是一直都没机会跟你说！”嫂子拉着美君的手，认真地道，“你是女人，我也是女人，你是苦处难处我都能理解！跟你说句掏心掏肺的真心话，这找工作是假的，找个人才是真的！”

    “嫂子，您想说什么？”

    “我劝你啊，别再死等了，还是另找个人吧！你现在还年轻，还不到三十五，长得又这么漂亮……”

    “不，我决不会改嫁的！”美君不等嫂子说完，打断她的话，“先不说仲文还在，哪怕他真的不在了，我也决不改嫁！这辈子，我只会是他的太太，决不会再嫁给别人！”

    “你呀，真是个死脑筋！他要是能回来呀，早就回来了！现在，他都已经走了快十年了，还会回来吗？十年哪，人生有几个十年啊？我觉得，你已经很对得起他了，别再等他了，我看他是不会回来了！”

    “他会回来的！等栀子花开的时候，他就会回来了！”

    “哎哟，现在都什么社会了，又不像以前，讲究什么从一而终！你还真打算当个贞节烈妇替他守节呀？”嫂子叹息道，“你老说栀子花开的时候，仲文就会回来，可这栀子花都已经开了多少年了，九年了！他回来了吗？我看哪，那两盆栀子花就像是一把枷锁，把你给紧紧锁住了，你还是赶紧把那两盆栀子花给趁早扔了吧！”

    美君缄默不语。

    “美君，我还有句话想讲，你可别不高兴啊！”

    “嫂子，您说吧！”

    “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边儿当个贞节烈妇替他守着，可仲文他……会不会在那边另外讨老婆啊？”

    美君一呆，猛然抬起头，惊惶地看着嫂子，脸上倏然血色俱失：“嫂子，你的意思是……”

    “他跟你可不一样啊！你是个女人，你能守的住这座空房，可他是个男人，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他一个人在那边儿独处异乡，也能跟你一样能耐得住寂寞，他当真能守的住？他就不会再找一个？”

    美君震惊地看着嫂子，眼睛瞪地滚圆，一直以来，她只是心心念念地等着仲文，盼着自己心爱的丈夫平安回来，从未曾想过，他也许会停妻再娶！失神地摇头：“不，不会的！我爱仲文，仲文也爱我，他不会背叛我的，不会再娶别的女人的！”

    “唉，就算他真的跟你一样，也想守，可上头的人会答应吗？你可别忘了，他不是普通的士兵，他是一名军官，是有级别的！我想啊。上头那些人为了让他安心待在那儿，即便他自己不找，也多半会给他安排女人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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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君仿佛被一只巨掌给掐住咽喉，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起来，只觉浑身的气力被抽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美君，你别怪我乌鸦嘴！我当然希望仲文能回来，希望你们夫妻俩能团圆，这是我的真心话！可我就怕呀，你是待他一片痴情，在这儿苦苦地熬着，一心一意地等着他，可他却辜负了你这片心、这份情，在那边儿又另娶了新太太，那你岂不是太不值了么？我只是不想你别到头来等来的是一场空，一片痴心换来的却是伤心！我不过是想给你提个醒，让你心里先有个准备，如果他真的没变心，没有再娶，那自是最好，可万一他要是真的再娶了呢，这可是谁也说不准的事啊？我怕你到时候会承受不了这个打击呀！”

    美君沉默许久后，苦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认了！”

    “你就这么认命？”

    “不然还能怎么样？这就是我的命！总之，如果仲文真的有了别的女人，我也不会怨他，可是，我不会再找别的男人，这辈子，我只会是他张仲文的太太，再不会做别人的妻子！哪怕他真的对不起我，可我也决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哎哟，你可真是个死脑筋呀！行了，那我就不劝你了，但愿仲文真的能对得起你这份痴心！”嫂子叹了口气，咬牙恨恨地道，“要是他小子敢再娶别的女人啊，我头一个就不答应！”

    美君“扑哧”一笑，道：“您想拿他怎么样啊？”

    “我非宰了他跟他拼命不可，哎哟——”

    美君见嫂子忽然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忙道：“嫂子，您怎么了？”

    “我……我好像要生了！”

    美君赶忙把嫂子送去卫生院，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她爱不释手地抱着新添的小侄女，欢喜地道：“嫂子，家茵的眉眼真俊呢，长大了一定跟她妈一样是个水灵灵的美人！”

    “唉，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啊？”嫂子愁眉苦脸地叹息，“以后啊，又得多添双筷子，多张嘴吃饭了！我是愁也愁死了！”

    “嫂子，您别发愁，我会想法子贴补给你些家用的！”

    “美君，我跟你说这话，不是跟你伸手要钱！想当年，我也是有钞票人家的大小姐，每次跟姐妹们出去看电影、喝咖啡、吃西餐、逛马路，挑东西的时候从来都是只挑自己喜欢的，从来都不看价钱，花起钱来是随心所欲，日子不要太好过噢！”嫂子流着泪，凄然道，“现在真是应了那句话，‘富日子好过，穷日子难捱’！曾经的大小姐成了穷光蛋，穷的叮当响，我怎么也想不到，我这辈子会过这种穷的像瘪三一样的苦日子，更让我想不到的是，这样穷困潦倒的苦日子我居然一过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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