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简直不敢想以前的事，想着以前自己过的是什么样的好日子……”

    美君听嫂子说的辛酸，不觉抱着她一道哭了起来。

    美君安顿好嫂子，这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中。玉茹正拄着拐杖，焦急不安地站在弄堂口，听见她的脚步声，就拄着拐杖迎了上来：“美君哪，你是上哪儿去了呀，我等了你整整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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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望着瞎了眼的玉茹，心中一阵酸楚，曾几何时，玉茹是那样风光，可现在，却是又病又瞎！公公振华和仲文要是瞧见她沦落到现在这般落魄的境地，不知会有何感想？

    一想到仲文，眼泪不觉就流了下来，可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婆婆还需要自己照顾呢！见玉茹已快要走了过来，慌忙将眼泪擦干，打起精神，扶住她道：“妈，刚才我送家骐回去，正巧嫂子要生了，我就送她去卫生院了！”

    “哦！你嫂子她没事吧，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呀？”

    “母女平安，是个女孩！”

    “唉，女孩儿好哇，女儿是件贴心的小棉袄，会跟娘亲！儿子也就是说的时候响亮，其实啊，一点用场也没有，根本就靠不住！我的仲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还有振华，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呀？”

    “快了，妈！也许，等今天栀子花开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了！”

    “唉，也许吧！”

    玉茹和美君正要回去，忽然，一个年轻人匆匆过着马路，边走边喊：“张仲文，张仲文！”

    玉茹身子猛地一震，一把抓紧美君的手，颤声问：“美君哪，我刚才听见有人喊仲文的名字，你听见了吗？”

    美君起初听见“张仲文”时，身子也是猛然一震，后来才看清，他喊的是站在马路上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张仲文”看见他来了，笑着道：“咦，是你啊！”

    俩人一道站在对面的马路边上聊了起来。

    美君呆呆地看着那个也叫“张仲文”的年轻小伙子，只觉一阵失望，更多的则是失落。

    玉茹急切地摇着她的手：“美君，你看见了吗？真的是仲文吗？”

    “妈，不是的！只是跟仲文同名同姓的！”

    “不，一定是仲文，一定是他回来找咱们娘俩了！美君，你看仔细一点，再看清楚一点，是不是仲文，他在哪儿，在哪儿？”

    “妈，真的不是仲文！他没回来，没回来找咱们……”美君已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不，是仲文，我肯定是他！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可我的耳朵还能听的见，我听出来这是仲文的声音，我要去找他！”玉茹说着就拿拐杖摸索着，边走边喊，“仲文，仲文……”

    此时，“张仲文”早已和他的朋友聊完天，俩人各自散开，美君忙追过去：“妈，真的不是仲文，咱们回家去吧！”

    “不，我不回去！仲文来找我了，他真的来找我了！我就知道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找我的！”玉茹执拗地推开美君，边走边道，“仲文哪，我是妈呀，妈在这儿呢！仲文，你在哪儿呀，妈在这儿，在这儿啊！”

    “妈，您快站住，当心车啊！妈，妈……”美君赶紧追了上去，可此时马路上来往的车辆极多，她一时走不过去，只能站在路边看着玉茹在马路中央瞎摸瞎走，急得高声叫道，“妈，您赶紧站住，别再往前走了！这儿是马路，有很多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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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玉茹却对美君的呼喊声置若罔闻，只是在马路上乱走，连声呼唤着仲文，司机们纷纷大声地摁着喇叭，示意她让开，见她并不闪躲，只得被迫避让开她，交通一时变的有些混乱，司机们边打着方向盘边骂道：“死老太婆，瞎了眼啦，跑到马路上来想找死哪？”

    就在此时，一辆运货的大卡车急速开了过来，司机一时来不及避让在马路中央乱走的玉茹，直直地朝她撞去，美君眼睁睁地看着玉茹被卡车撞倒，惊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妈——”

    这起意外的交通事故让来往的车辆一下子停了下来，美君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扶起倒在血泊中的玉茹，叫道：“妈，妈，您醒醒，醒醒啊！快来人哪，救命啊！”

    撞倒玉茹的司机相帮着美君将昏迷不醒的玉茹送进了医院，美君焦急地等在急救室外，过了一会儿，医生走了出来，她急急地迎上去问：“医生，我妈她怎么样了？”

    医生叹了口气：“我们已经尽力了！你进去……送送她吧！”

    美君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她踩着虚软的步子，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

    玉茹头上缠着纱布，静静地躺在床上，听见美君的脚步声，虚弱地道：“是美君吗？”

    “是！妈，妈——”美君看着奄奄一息的玉茹，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您要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啊！”

    “仲文他……没有回来吗？”

    “呜——没有！”

    “他真的没有回来吗？”

    “妈，仲文他真的还没回来！所以，妈，您一定要撑下去，撑到仲文回来！”

    “唉，他没回来，我的仲文还没回来，振华也没回来！我已经等了他们父子俩整整十年了，连眼睛也哭瞎了，可他们还没回来……”玉茹幽怨地叹了口气，对美君道，“美君哪，妈拖累你了！妈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尽心尽力地照顾我这个又病又瞎的老太婆，等妈走了以后，你就再没有负担了！”

    “妈，您别这么说，我没照顾好您，都是我的错，我没把您看好！”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命，是我的命到了！美君啊，你陪着妈，已经等了仲文整整十年了，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哪？你对得起我、也对得起仲文了！妈死了以后，你就另找个人吧，别再等仲文了！”

    “妈，我不会改嫁的，我是张家的媳妇，是仲文的太太，我不会再找别人的！”

    “你已经很对得起咱们张家了，咱们张家能讨着你这样的好媳妇，真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呢！振华和仲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妈现在要走了，可你还年轻呢，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这些年来，你陪着我这个瞎老太婆吃了很多苦，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可却一直都给我做新衣服、买点心买水果……妈虽然眼睛瞎了，可我的心没瞎，你对妈的好，妈都记在心里！妈死了，你没了我这个包袱拖累，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妈——”

    “美君哪，妈要走了，有件事要交代你！”

    “妈，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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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死了以后，你一定要把我葬在海边，我还要继续等，等振华和仲文回来……”玉茹的气息渐渐微弱，“我要继续等！等振华、等仲文……我……要……等他们……回来……等他们……回……来……”

    玉茹那双空洞而暗淡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美君悲恸地伏在玉茹早已气绝的冰冷尸身上，哭得死去活来：“妈——妈——”

    遵照玉茹的遗嘱，美君将玉茹的骨灰安葬在靠近海边的一处海滨墓园里，她凝望着玉茹的墓碑，缓缓跪了下来，含泪道：“妈，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您！对不起，对不起……我照您的吩咐，把您葬在这儿，这里靠着海边，以后，您就能继续等爸跟仲文了！妈，您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等，我会陪您一起等的！”

    她缓缓站起身，转身望着波涛汹涌、一望无际的大海，在海的那一边，有着她的公公和她的丈夫，他们还不知道，他们的妻子、他们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对不起，仲文，我辜负了你的嘱托，没能把妈照顾好！仲文，你已经走了十年了，栀子花已经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可是，你还是没有回来，没有回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什么时候能回来啊？仲文，仲文，我快要撑不下去了，我真的要崩溃了！仲文，仲文……”

    美君对着波浪滚滚的大海，悲切地高声呼喊着，忽然，她似乎听见了仲文的声音：“美君，美君……”

    她呆了呆，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仔细辩了辩，海风中真的隐约传来仲文的声音，是的，真的是仲文的声音！难道，仲文真的听见了自己的呼喊？对，他一定听见了，他向来和自己心意相通，俩人心有灵犀，他一定听见了自己的呼唤！

    她又惊又喜，高声呼唤着：“仲文，仲文！你听见了吗？你听见我在叫你吗？”

    风中传来仲文的声音：“美君，美君，你听见了吗？你听见我在叫你吗？”

    美君流着眼泪，大声叫道：“仲文，仲文！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你曾经答应过我，等来年栀子花开的时候就能回来，可是，栀子花开了又谢了，花开花谢已经整整十年了，你还是没有回来！你还会回来吗，还会回到我身边吗？仲文，仲文……”

    “美君，美君！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

    “好，我等你，我一定会继续等你！仲文，你要回来，一定要回来啊……”

    玉茹的意外去世给了美君一次沉重的打击，她将玉茹的死统统包揽在自己身上，觉得正是因为自己没有用心、没有尽职地照看好她，才会发生这个意外，内心为此自责、愧疚不已，忙完玉茹的丧事后，就终因承受不了这个打击而病倒了！

    蕙雯听说女儿病了，跟前没人照顾，就暂且搬过去，相帮着照料。眼见着自己最心爱的独生女落得这般凄凉悲惨的境地，心中颇不是滋味，端着粥喂她吃，劝道：“美君啊，你还是听妈一句劝，再找个人吧！那天，你嫂子跟你讲的话，我在屋里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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