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样,近视的人不是残疾人,不能因此而换取大家的同情和社会的关注。我们作为学生只有不断自残的命运。
03年开学没多久,学校就放假了。因为非典到了。
我们7个人嘻嘻哈哈的坐着公交汽车从学校里回了家。我们也并没有感到这场灾难有多么的可怕。可是刚今家门,我们就都被隔离了。和我们有同样命运的是那些外出的人。每天早上喇叭里都会响起如何预防非典的广播,批评着谁谁家的孩子刚回来,没有被隔离的事情。每天傍晚的时候也会有人定时来家里消毒,目的只有一个,不要把非典病毒,带到这个村子。
我被关在院子东侧的那个小屋里,以前爸爸在的时候我就住这里,后来爸爸不在了我就跟母亲住在一起。我进去的时候,屋子已经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床上放着一床新的被子,是红色的被罩上面盛开着一朵美丽的大芭蕉。屋子里的窗台上放着两盆铜钱草,桌子上则放着课本和台灯。
妈妈当然要隔离我,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是为了整个村的利益。妈妈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丝毫同情或者纵容。每天妈妈做好饭就让我把碗放在院子里的凳子上,然后她给盛饭,我就坐在门口看着妈妈,她也会看着我笑。为了害怕我孤独,她就坐在院子里陪着我吃,我们互相举起盛饭的碗像喝酒似的在空中碰一下,当然也只是隔着七、八米做个样子而已。妈妈常常拿个凳子坐在院子里陪我聊天,槐树叶的阴影投射下来,成群的鸽子在天上飞翔,妈妈就坐在那里跟我聊了很多事情。
当然有时候也聊到王一民。我一直跟随着大家的意见,以为王一民是个傻子。可是有一天妈妈告我说不是。
“王一民其实不傻的,他只是跟你们不太一样而已”妈妈告我说,“农忙的时候他常常来我们家帮忙呢。我们家的很多重活其实都是你不在家时他帮忙做的。他是个不错的孩子,心底挺善良的。你别再生他气了,莹莹。他挺在意你的。经常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在学校学习怎么样。我说你又拿了第一名的时候,他有一次都高兴的跳起来了。可是自从你爸爸出事后,他就不敢见你了。”
“哦”
“莹莹,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就别再计较了。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况且那一次又不是王一民的错,是你爸爸的日子到了,老天爷把他召回去了而已。”
“嗯,妈我知道了。”
如果不是雨天,从早上到傍晚妈妈都会在院子里陪我聊天,我看着妈妈在院子里织毛衣,洗衣服,或者是晾晒谷物。雨天的时候妈妈通常会站在门口,看着我,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我。有一天我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读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抬头的时候看见妈妈孤孤单单的身影靠着门口的柱子上,我的眼睛忽然就变得很潮湿,像着雨天一样。妈妈因那年老而单薄的背影下隐藏着黑洞一般的孤独和落寞。这个黑洞吸纳了她的青春,吸纳了她健壮身体的生气。
那个下雨的天我忽然不想睡觉了,在脑海里反反复复的想着妈妈,想着她那单薄的身体,想着她一个人在家所承受的那种孤独,想着那个她说要改嫁的夜晚。我是不是也应该为她考虑一下呢?
第二天当我起来的时候,我发现整个天地都在旋转,四肢像木偶般松散。我穿了衣服,照了一下镜子,发现自己的脸红得可怕。眼睛下面印着浓浓的黑带。洗漱时发现水是那样的冰冷,使我不禁接连颤抖了好几次。刚洗漱完我就又钻被子睡了起来。妈妈来叫我吃饭时,我告诉妈妈说不想吃。听到我说话有些异样,妈妈问我怎么了。我告诉妈妈说可能是发烧了。随后便是“咣”的一声响,估计是勺子掉在了锅里,然后妈妈便出现在我眼前。眼里面流着泪。妈妈把我扶起用她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感到妈妈的额头是冰冷的,像没有温度冰一样。然后妈妈轻轻地放下我,帮我盖好被子。告诉我不要乱动就匆匆出去了,过了一会,妈妈又进来了,给我一个口罩,她自己也带着一个。然后她说她要去叫医生,呆着让我不许乱动。我便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等我再醒来时,我看见的是挂在我头顶的巨大吊瓶,和四周灰色的尼龙布。没有妈妈,只有灰色的尼龙布包围着我,还有那不断注入我身体内的液体。是治病的药还是安乐死?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那里。是死了吗?我是得非典死的吗?这是地狱吗?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了非典是那么的恐惧,妈妈跟我说的关于非典的话又反复出现在我耳朵里——李海丽的哥哥死了,在广州打工的,得了非典,没几天就死了,他家里人去了连尸体都没看到。后来他家人也回不来了,都被留在了广州,隔离了起来。妈妈的话反复在我脑中重复着,我感到了非典离我是这样的近,也许现在正在吞噬着我的肉ti,不是吗?我的学校所在地邯郸不是发现了两名非典患者吗?我是不是就是那第三个呢。前所未有的那种恐惧一下子震慑住了我。
我要回家,一个强烈的念头出现在我脑海。我要回家,我一定要回家,我要找妈妈。我伸手拔掉了扎在身上的吊瓶针头,疼痛从手臂传来,血从刚才扎针的地方流了出来,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找妈妈。即使是死,我也要死在妈妈的怀抱了。我起了身,连鞋子都没想起穿,就往门口走。我掀开灰色的尼龙布,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笔直的榆树,老巴巴黑色的树皮裂出了很多的缝,有的地方还流着脓。再前面是一片青青的正茁壮成长的麦子。王一民正坐在麦田的地头,嘴里叼着一根麦子。
☆、东风破
东风破
在见到王一民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去抱紧他,一种舒适和安全的感觉在心里缓缓流淌,幻化成温暖的河流。以前的那种懊恼与憎恨在见到王一民时候消失的无影无踪。
“喂,王一民,你怎么在这里?”
王一民站在麦田边看着我,身后的麦子的白色的麦芒像一阵还没落地的毛毛细雨。麦田里还有几株没有拔除的黄尾草开着黄色的小花,白色的蝴蝶在麦田里翩跹起舞。暖和的气流在地面滚动着。我从未注意过原来春天这么的美丽与宁静。
“喂,王一民,我问你呢,我妈呢?”
“她……她……”王一民一面向其他方向走着,做出一种要逃走的样子,一面结结巴巴的回答者我的问题。
“不许动,我跟你说话呢,放心吧,我不生你气了。我妈呢?”
王一民站在那里不动了,手里还捏着一根青色的麦子。
“她……她在家里被隔离了。”
“那你怎么在这里?”
“你妈被隔离了,怕没人照顾你,我来看看你”
“哦,那我现在在那?”
“村子东边的隔离区,被隔离的人都在这里。”
我走去了门,四下张望着,果然在身后的地方还有好几个帐篷。还有好几个医生,还有背着消毒设备的正在消毒的人。我向后看的同时一个面带口罩的医生看到了,然后急切的向我这边走来。
“你在这等着,不许走啊。”我对着王一民说道,然后我便急切的又钻进了帐篷。我看见落在地上的点滴的针头,已经满是尘土,点滴也已经快没有了,弄湿了地上一大片。我想挽救一下结局看来也是不可能了。只能躺进被子里,蒙起头假装睡觉。不一会脚步声响起,那个医生走来进来,敲了三下帐篷上的铁柱。我睁着眼睛躲在被子里,仔细地听着外边世界的动静。
“别装睡了,刚才我都看见你了”医生又敲了三下帐篷的铁柱子说道。
我慢慢的揭下面前的被子,盯着医生。医生穿着一身工作服,带着白色的帽子和口罩。
“还发烧吗?”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冰冷的,“不烧了,应该”。
“这有温度计,你量一下温度。”
我将温度计夹在里嘎子窝里。惊恐的看着医生。“这个……”,我指了指快要流完的点滴。
“哦,没事,反正都是你家的钱,浪费就浪费了。”
一听到是我家自己拿钱,我忽然有种锥心的疼痛,一瓶点滴要好几十块钱,而这些钱都是妈妈一个人辛辛苦苦从田地里种出来的啊,后悔和懊恼充斥着我的内心,我也责怪着政府为什么在非典期间药品不能够免费。
医生没有理会我那么多,拿出了我的温度计。
“38度,烧还没退,还得打点滴,你等着一会我来给你打点滴。”
医生出去了,我走出了帐篷,看见王一民还在那片空地上。
“王一民,我饿了,你有吃的没?”我呻yin着跟王一民说。我此时的肚子确实干瘪的就像枯萎的苹果一样。
王一民没有说话就跑着走了。我知道他肯定会给我拿吃的的。我回到帐篷时医生已经回来了。医生一边扎着针我一边同他聊着。问他我妈妈怎么样了。从医生口中我知道,在早上我妈知道我发烧的时候就马上跑去村委会那里打我的小报告了。后来我被救护车就拉到了这里。妈妈也被隔离在了家里。
过了很长时间,当点滴快打完的时候,王一民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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