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弈冷声打断她的质问。

    “什么？你怎……”太后神色陡然大变，皇帝这话是何意？他不是已经冷落皇后多时了么？他不是专宠婉嫔么？怎的又突然叫她迢迢千里赶来南山寺？

    莫非，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皇帝就已经厌倦婉嫔了？可她不是擅长媚术吗？这都无法将皇帝的心抓住？

    “母后，朕听陆风说，是您下令让他将雅儿关进柴房的……您明知道雅儿的身子不好，为何还要如此咄咄相逼？”

    “皇帝，你这话是何意？”太后蹙颦，眉宇间染上了不悦，“你这是在责问哀家么？前日的刺客还未抓到，哀家若不是担心有人会对你不利，担心你的安危，又怎会多管这闲事？看来，哀家真是多此一举了。”

    “自始自终，并无刺客的存在，又何来的人对朕不利？”独孤弈冷冷地说，然后抱着云水瑶走到那架凤銮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了上面的软榻之上。再脱下身上的狐裘，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云水瑶对他虚弱地笑了笑，抬头便对上了太后杀人的目光。心中不由一阵好笑，自己身下的凤銮，可是她的。现在她一个皇后坐了她的凤銮，她却只能站着，不气死才怪。

    “你方才说什么？”太后总算是从怒火中反应过来，“什么叫做自始自终并无刺客的存在？那你布了那么久网，难道不是为了抓刺客？”

    “自是为了抓刺客，只不过此刺客非彼刺客罢了。”独孤弈似笑非笑，缓缓走至婉嫔的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颚，眼底冰寒彻骨，“潆儿，你跟朕说说，是谁，让你来勾引朕的？”

    “臣妾……”婉嫔脸色苍白得恍若透明，她低垂着眼，不敢看头顶那对令她惊惧的寒眸。

    “潆儿……”独孤弈箍住她下巴的力道蓦然加大，微微勾唇，笑容一片森然，“或许过了今晚，你就可以为你的骨肉建一座衣冠冢了。”

    婉嫔浑身一怵，忙抓住他的衣袖，眼底尽是惶恐和恳求：“求你，求你不要……我说，我说便是！是……太后娘娘……她得知我会勾引男人的媚术，因嫉妒皇后娘娘得到皇上的专宠，所以命臣妾……”

    “住口！”太后怒声喝止她，“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竟敢污蔑哀家！来人啊，将这信口雌黄的贱人拖下去，掌煽一百！”

    “母后，你别心急啊，朕又没说相信她的片面之词。”独孤弈淡笑，“何况，潆儿可是为朕立了一大功，足以将功抵罪。母后大人有大量，又何必与她动怒呢？”

    “不知她为皇帝立了什么大功？”太后余怒未消。

    “若是没有潆儿做诱饵，一向对朕的大元天朝虎视眈眈的南疆郡王，又怎会落网呢？”

    “南疆郡王？”太后脸色大变，有些不确定地看了看独孤弈，他竟狠得下心对南疆之人出手？莫非在他的心底，确然并无那个女人的存在？

    顿时，心里说不出是喜还是忧。

    独孤弈抿抿唇，没有回答，而是反手朝百里寻缓缓走去，声音寒凛彻骨：“百里郡王，朕说到做到，只要你将解药交出来，朕就放你一条生路！如若你真舍不得兰……琳琅，朕就将她放出来，让你们一起离开。”

    这对于百里寻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且不说天朝皇帝说的是真的，就算他是骗他的，他也不敢拿琳琅的性命去赌。只可惜……只可惜……

    “我……没有解药……”百里寻痛苦绝望地闭上眼睛，他并不畏惧死亡，只是遗憾死之前，不能够与他最心爱的女子见上一面，哪怕只是一眼。

    他的绝望神色让独孤弈原本僵直的身躯乍然一颤，“你说什么？莫不成，你不想救琳琅了？”

    “我想救，做梦都想救她脱离那个深宫，可是……我百里寻这辈子最不屑说谎，我……确实没有解药。不，是谁都没有解药。皇后娘娘身上一共有十三种世上罕见的奇毒，种种致命，却又相生相克。如若不解其中一种尚可活命一年，可是如若解了其中一种，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数毒齐发，势可夺命，无药可解！”

    独孤弈脸色煞白，身形猛地一晃，这……这不可能！怎么会……

    “你……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百里寻，你不想活命，难道对自己亲妹妹还有你心爱之人的性命，也置之不理了吗？朕只要你放过朕的皇后，而你可以取回三条性命，这样的交易，你也拒绝做么？”

    百里寻摇头，“我想做梦都想救她们，更想骗你世上还有解药！可是，精明如你独孤弈，我又怎么可能骗得过呢？如果你不信，自可去问你的生母泪妃！她是南疆前公主，更是擅长蛊毒玄幻之术，对于这些，她最是清楚不过。”

    泪妃……

    独孤弈的眼底闪过一抹幽光，那个曾经震撼朝野的奇女子，那个不愿给予他一分一毫的生母泪倾城，二十多年来他不愿轻易提起，如今在别人口中被提及，他还是忍不住踉跄了一步。

    是啊，他的生母，南疆的前公主，曾令先帝神魂颠倒如痴如醉的神仙般女子，如今却被先帝下令一辈子囚禁在碧竹林，不可踏出一步的弃妃，谁人不知她擅毒？可是，难道他要抱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跑去找她，让他的亲母判定她最后的死亡吗？

    皇帝的反应接落在一旁的太后眼里，精明的眸光里厉光一闪，在他心里，那个女人果然才是他的母亲！

    云水瑶艰难地抬眸，枯涩的眼睛盯着那个明明魁梧此刻却异常脆弱的身形，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她曾一度以为，自己还是有药可解，万万不会到了毒发身亡这一步；他运筹帷幄，也曾一度以为自己一定能帮她取到解药解开她身上的毒，万万没有想到回到了如今这个无法挽回的一步！

    可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他们的一度以为都太天真，只是多了彼此的猜忌，伤了彼此的感情，连最后在一起的美好机会都丢掉了……

    现如今，想抓也抓不住了。

    风雪无声，夜，一片沉寂。

    过了很久很久，独孤弈终于开口：“来人，将刺客百里寻和奸细百里婉潆拉下去，处死……”他说这话的声音极轻，仿佛脆弱的泡沫，一碰即碎。

    却不知，就这样云淡风轻的声音，就决定了两个人的生死。

    “是！”

    婉嫔脸色大变，挣开那抓住她手的侍卫，跑到独孤弈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一脸仓皇与凄绝，“皇上！皇上，臣妾还怀着您的孩子，您可以处死臣妾，但是可不可以先等到孩子出生之后在行刑？他是您的骨肉啊，他是无辜的，您不能这么狠心啊！皇上……”

    站在一旁的太后此刻虽然对婉嫔虽然厌恶至极，可是也忍不住开口求情：“皇帝，婉嫔所言极是。所谓虎毒不食子，婉嫔纵使有千万个不是，但孩子是无辜的，何不等她分娩后再行刑？”

    “母后何时变得如此仁慈，竟会对一个孩子产生不忍起来了？”独孤弈嘴角含笑，讽刺至极。当年后宫嫔妃在她手下丧命无数，其中腹中胎儿也是多不胜数，可是现在她竟会说出“孩子是无辜的”这般的话，委实讽刺！

    “你——”太后气急，胸口上下起伏，可谓怒火蓬勃。

    独孤弈不理睬她的愤怒，而是转眼，冷冷地凝着跪在面前梨花带雨的女子，“百里婉潆，你以为全天下就你会玩弄一些厌胜玄蛊之术么？莫忘了，朕的母妃可是你们南疆的公主，蛊毒玄幻之术更是曾经令天下人闻之丧胆。你以为朕中了你的媚术，宠幸你甚至是让你怀上朕的骨肉么？这后宫，能为朕繁衍后代的人，唯有朕的心爱之人，其余的，没有资格。”

    婉嫔蓦然像被雷击般僵在那里，苍白恍若透明的脸怔怔地仰望着独孤弈，“你的意思是……”

    “你可以对朕使媚术，朕又有何不可将计就计对你使用幻境之术？你脑海中的旖旎风光，朕对你的宠幸，不过一场虚境罢了！那孩子，也是朕让太医欺骗你的！朕自始至终，没有碰过你一根手指头，又何来的孩子之说？”

    婉嫔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神色如枯槁，嘴里恍惚地呢喃着：“原来，原来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她竟会为了一个不真实存在的孩子，出卖了自己的亲哥哥！

    “还不快拉下去？”独孤弈冷声喝道。

    侍卫一颤，忙上前将浑身瘫软的婉嫔拉下去。

    “等等！”太后突然厉声阻止，看着那个少年皇帝，才发现自己从未看透过他！他的城府，竟如此之深，明明对一切看得如此透彻，却久久不拆穿，为的，便是一举歼灭！

    这样的人，委实可怕。那么，他若是得知了当年的真相，自己岂还有活路？看来，她必须开始为自己谋后路了。

    “母后还有何话可说？”

    “皇帝，这百里寻和百里婉潆毕竟是南疆郡王和郡主，你如此贸然处死他们，引来的，可是两国的战火连天啊！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又岂是一代明君所乐见的？皇帝，哀家希望你能够三思而后行！”

    “忍声挨打，处处逢源，又岂是一代明君所该做的？”独孤弈冷笑，“为了讨好蛮夷之邦，朕就要忍气吞声，任朕的心爱之人受屈？朕如此胆小怯懦，只会使天下百姓寒心罢了！”

    “皇……”

    “太后莫说了，朕意已决！拉下去！”

    “独孤弈，我不怕死，也知道难以再挽救琳琅的性命，但是……不要折磨她，求你给她一个痛快好吗？”百里寻临死前苦苦哀求。

    独孤弈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朝云水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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