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饭后各自休息。长安因太过兴奋，怎么也睡不着。也不知什么时候，听得外头一片嘈杂，隐隐伴着哭声、骂声与摔打声。长安披衣起身，打开门，看到前院灯光通明，一些皂隶模样的人正一间间搜房，看不顺眼的就让带走，别人不服，那些皂隶挥手就打。长安连忙去敲褚大哥的门，居然声息全无。这么晚，去哪了呢？长安一头雾水，返回自己的房间。刚合上门，未及转身，嘴巴突然被人捂住，感觉得出身后人在颤抖。

    “别出声，我不会害你。”那人道。长安听口音有点熟，扭头一看，不禁“咦”出声，那人右脸纵横交错了好几道疤，不就是前些时邂逅的吹箫人胡大哥吗？

    “小兄弟，是你吗？”胡履痕也认出长安，掐她喉咙的手随即放了下来。

    “胡大哥——你怎么——怎么——”

    胡履痕掩住她的口，轻声道：“我原住在前院，怕被皂隶抓走。溜到后院，只想找个地方躲一躲，正好你开门……”

    话未完，就听得外面杂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皂隶已经搜到后院来了。

    屋子小小一间，一览无余，把胡大哥藏哪里呢？长安忧心如焚，眼睛扫到床上，帐幔低垂，如果那帮人不掀床帏，或许能逃过一劫，就对胡大哥说：“快去床上。”

    无暇多虑，胡履痕钻进被窝，长安用被子将他裹好，又将他的鞋子藏起。

    刚把现场布置停当，外面响起怦怦砸门声。长安陡然紧张，深吸一口气，装出美梦被惊醒的样子，喊：“谁啊，半夜三更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少啰嗦，公务在身，例行检查，快开门。”

    长安打开门，故意打个哈欠，“长官，我是良民，也没犯什么事，搜捕我做什么。”

    一个主事模样的道：“良民两字难道会刻在脸上？”一挥手，身后几个皂隶如狼似虎地冲进屋，在柜子中翻翻捡捡，摔摔打打。长安看出他们的意思，连忙化被动于主动，拿过包袱，取出一锭银子，讨好似地捧给主事，“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主事掂了掂，收进怀内，就要召集众人离去，一个皂隶忽然惊叫起来，“有情况！”原来他眼尖，刚长安打开包袱的时候，觑到了包袱内的女装。

    那皂隶夺过长安的包袱，双手一撤，衣服与银子全撒落到地。褚给的银票，为了方便使用，长安已兑出银子。那一堆白晃晃的银子耀亮了皂隶们贪婪的眼睛。

    主事捏出那件女装，说：“怎么解释？”

    长安情知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又捡了几锭银子，献过去：“长官，再孝敬你们老人家每人一锭，只请留我一些盘缠钱。”

    主事嘴露一丝笑，众皂隶掠够了银子，正待离去，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大胆”。

    皂隶们回头，一惊后，忽然齐刷刷全跪了下去，磕头道：“褚大人。”

    长安见是褚大哥回来，一时又惊又喜且疑。惊喜不必细说，疑的是褚大哥什么来头？皂隶们何以对他毕恭毕敬。

    褚骂：“你们这些蠹虫，正经事一样也做不成，只知道趁公之便搜刮民脂民膏，弄得鸡犬不宁，民怨沸腾。”

    主事把银子乖乖拿出来，“我们知错了，请大人恕罪。”

    褚大哥一蹙眉：“还不快滚！”

    众人屁滚尿流走掉。

    “大哥，出，出什么事了？”长安摁住怦怦作跳的心。

    “府衙搜捕朝廷要犯，疑心在虎丘这一带。这边的客店，一间不落，统统搜。”

    “可是，他们捕的那些人，我看好多是无辜的呢？”

    “先审后放，坏人不会在脸上刺字的。你不必操这个心。”

    “褚大哥，”长安犹豫了下，还是问，“他们如何对你这般恭敬？”

    褚笑笑，“很简单，我比他们官做得大。”

    “几品？我爹以前作过六品，你有我爹大吗？”长安尽喜欢捡细枝末节，而抓不住主干。

    褚笑了起来，往屋里走。长安急了，他这一坐也不知呆多久，万一胡大哥被发现怎么办？她连忙道：“大哥我困了，你回你房吧。”

    褚在靠床的椅子上坐下，若有所思地瞟她一眼，道：“那你就睡吧，我坐会儿就走。”

    长安如何能在他眼皮底下爬上床，骨溜着眼珠子，又道：“既然大哥不困，小弟就作陪好了。不过，去大哥房里可好？”

    “为什么？”褚一双眼投到垂落的床帐上。

    长安讷讷道：“我先前看你的客房比我要大，而且，他们在你房里送了水果。”

    褚闲闲道：“那叫小厮把水果送这儿来好了，再顺道要几样点心，我还真有点饿了。”

    长安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虽不确定他跟那帮皂隶的关系，但要被他发现胡大哥在她床上将百口莫辩，心一急就乱说话：“我不喜欢睡觉的地方一股厨房味，还是去大哥那里好了。我想去大哥那里。”

    “是么？那大哥少不得成全你。”

    长安臊得满面通红，几步开门，祈盼着胡大哥趁隙快快跑掉。

    到褚房间，长安正欲找火点灯，忽而被褚打横抱起。

    长安一惊，踢腾道：“快放我下来。”

    褚道：“你不是迫不及待想来吗？我以为你知道要做什么。”

    长安急道：“你不是要吃点心吗，我叫小二去做。”

    褚一哂：“此刻可以做点别的开开胃。”撩开纱帐，将长安平放在床，顺手拔掉了她的鞋子。长安先前起得仓促，并没穿袜，一双白玉无暇的裸足呈露在他眼前。褚坐于床沿，一把握住，道：“好好的脚，穿这么难看的靴。明天不准你着男服。”

    长安平生第一次与男子共在一顶帐幔下，又被他握了足，只觉得心跳紊乱，连呼吸都困难。“大哥——”她徒劳蹬腿，但被他抓得更紧。

    褚看着她的纤足，虽不是三寸金莲，但也不算天足，形状姣好，大大方方，青色的血管在晶莹的肌肤映衬下，隐隐现出，比那人为的小脚似还要妩媚。他说：“没缠脚吗？”

    长安道：“本也要缠的，因为我怕疼，娘就宽限我到8岁的时候缠，但不久朝廷出事了，一直在打战，我爹听说金川门破，皇上自焚，连夜带了我和我娘逃难，避了几年风头，侥幸没死。爹现在混个教谕，家里贫穷，哪里管我缠不缠脚呢。”

    褚有点诧异，说：“原来你爹也受了牵连。”

    长安不禁问：“坊间传说，允帝并没有自焚而死，还流落民间。不知道会不会复辟？”

    褚压声叱道：“别胡说，被人听到可是要杀头的。”

    长安吐吐舌，“我只跟大哥说，你别卖了我啊。”忽咯咯笑了起来，原来褚用指肚在轻挠她的足底，“好痒，别碰。”

    褚惊艳于她无邪的笑容，干脆把另一双足也握到掌中，左右开弓同她玩闹。长安缩成一团，几乎笑叉气，连连哀求：“褚大哥，饶了我吧，真的很痒。”褚仿佛被她恣肆飞扬的神采蛊惑，失神片刻，手拂上了她的脸。

    随着他的温存触摸，长安敛了笑意，紧张起来。她连忙阻住他手的蔓延，道：“大哥……我们，喝茶吃点心么，好饿。”

    “嗯好。”虽这么说，他并没停止手的动作，那指尖就到了她娇红的唇边。

    长安眼看着他的脑袋就要下来，身子一颤，她虽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凭本能知大事不好，“大哥，你、你要喜欢我，就去我家提亲。现在万万不可，我爹要知道，会把我杀了的，跟着杀你。”

    “哦，你爹有这个力气么？”

    “我有。”

    “可你已经先被你爹杀了。”

    “我，我，我死了也不放过你。”

    褚大笑起来，他喜欢她这份坦荡和倔强，决定不用强，“那你喜欢我吗？”他逗她。

    长安咬着唇，思忖片刻，郑重点头。

    褚不晓得为什么，心头异常欢喜，这对他来说，有点匪夷所思。

    长安看他满面春风，恨恨道：“你别得意，我只是没有办法罢了。换在烈女传里，我被你这样轻薄，早该自尽了。”

    又漫漫遐想道：“我过阵子就回家见我爹娘，你早点谴媒上门。我爸爸喜欢喝绍兴的女儿红，我妈喜欢宫廷式样的首饰，我喜欢吃王婆婆家的海棠糕，这些你都要备的。记得吗？”

    “你想得还满细的。那被你翘掉的那位怎么办？”

    “哦，是啊……”长安似才想起这码事，思忖片刻，不由得愁容满面，“哎，你们一个姓，都在嘉兴，是不是同宗同族？说不说得上话。”

    褚一脸谐谑：“我确实认识他，怎么办呢，我知道他对你印象深刻，非要纳你不可。”

    “我才不要他印象深刻。我反正不喜欢他。哦，我不想了，你要喜欢我，就得自己去摆平。”

    褚嘟囔着，“看来娶你还是件麻烦事。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值得我兴师动众。”

    长安道：“我又没逼你，我还不急着嫁人呢，外头多好玩。”说着一掀帐子，脚去凑鞋子，“我真饿了，叫点心吃吧。”她刚直起身，就见窗外一条身影闪过，吓得连忙回过身，把褚推倒。

    褚眼尖，早看到了那人影——她比他想得还大胆，不禁蹙了蹙眉。

    “你想做什么？”他问。

    “嗯，没，没什么。”长安神色古怪。

    “你有事瞒我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

    褚凑着她耳畔说：“我知道你屋里藏了个人，我亲眼看他进你屋的。跟我说，他是谁？”

    长安头皮一炸，想狡辩，又不会撒谎，呆了片刻，嗫嚅道：“是旅途偶然遇到的，我担保他，绝对不是什么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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