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担保什么？你了解他，那告诉我，姓甚名谁，躲来躲去躲什么？”

    “官府那么黑暗，经常草菅人命，不见得被通缉的都是坏人。”长安倔强道。

    褚捏住长安的下巴，双眼如电，“警告你，别轻易帮不知来历的陌生人，到时候我也保不了你。”

    长安下巴一痛，眼泪都要出来，她狠狠推开褚，“不要你管。你还管不着我。”

    褚忽而叹了口气。

    ☆、5

    长安回到自己房间。想想褚大哥，又想想胡大哥，脑子一团糟。在床上贴了很久的饼子，不知何时睡去，醒来时天色大亮，阳光大团大团刺着她的眼睛。她梳洗罢，还是着男装，去敲褚的房门。小二正好过来，说：“褚大人出去办事了，叫你在房间等他。姑娘想吃些什么，我去给你端来。”

    “不必，我看你们酒店对过有家包子铺，我过去堂吃就是。”

    小二啰嗦道：“姑娘有眼光，那家包子铺确实有名，据说用的是宫廷秘方，他们祖上曾是御膳房里做点心的大师傅，做出来的包子皮薄馅大汁液充足，吃法也很有讲究，吃前须用麦秸管将汁先行吸掉。”

    长安一听更觉饥肠辘辘，提了袍角就往包子铺去。刚跨进大堂，听得有人叫：“这位公子——”

    长安回身，面前站着位英姿飒飒的女郎，竟是昨天比武招亲的女子。

    “是你们呀，幸会。”长安看到旁边还站着她的父亲，连忙作揖。

    女子道：“昨日之事还要多谢公子，我叫林英凤，这是我的爹爹。还未请教公子大名。”长安道：“傅长安。”英凤连忙让座，道：“傅公子，还没吃过早餐吧，一起用一点吧。”长安想推辞，已被盛情的父女拉过去了。

    英凤让小二添了两屉包子，一扎豆浆。三人边吃边聊，倒也投机。

    长安得知，父女二人一路辗转到苏州，实乃寻访亲戚。每至一处必会设擂比武招亲，非是真的要招亲，就图凑个人气，以便亲戚发现他们。英凤的父亲林善翼道：“也不是敢妄自托大，小女实在是有几分功力，寻常人根本奈何不了。”英凤咯咯笑道：“还奈何不了，上次就露拙了。好险好险，要不是这位公子，就要便宜那淫贼了。”长安想起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也不禁笑出声，道：“那家伙心术不正，还用暗器，我也是差点着了他的道。”英凤便问：“上次救你的朋友，怎的不和你在一起？看他丰神俊朗，出手不凡，不似寻常之人。”

    “他——”长安垂头，撒个小谎，“我们也是素昧平生，他救我后，我们就分手啦。”

    “可惜可惜。不然认识一下。”英凤连连称憾。

    长安叉开话题，问：“你们有什么打算？”她倒有几分心思想跟着他们闯荡江湖，又不好冒昧。

    林善翼道：“我们没个目的，走到哪就算哪。”

    英凤道：“公子呢？打算去哪呢？也快过年了，何以一个人在外漂泊？”

    长安长叹一口气，“一言难尽，我是有家归不得。跟你们一样，四处瞎逛吧。”

    英凤眼睛发亮，“同是天涯沦落人，公子要不嫌弃的话，跟我们搭个伴吧。”

    此言一出，林善翼变了脸色，使劲咳了几声。长安知道林善翼并不欢迎，忙道：“不打扰，我苏州还有个亲戚，正要去拜会。”

    英凤面露惆怅，也没多言。

    又聊了一阵，长安拱手道：“我知道你们有要紧事做，就不耽搁了，后会有期。”

    长安走至门口，英凤突然追上来，说：“此一别，山长水阔，不知何时再见，但自公子上次救过民女后，便念念在兹，不敢相忘。若非家有使命，一定常随公子……”

    长安面露诧异，俄顷，明白英凤一缕芳心已寄托在自己身上，不觉哑然失笑，想解释，却见英凤挥刀斩下一缕青丝，捧至她面前。长安讷讷道，“这，这是……”英凤又道，“唯愿公子也给我留个东西，以存个念想。”

    长安正发愁给英凤什么好，忽触到怀间褚在七里山塘为自己买的金镶玉嵌宝吉祥鬓钗，连忙取出，编了个谎，道：“本想赠送给我那亲戚的，现就转赠姑娘了。”说着，动手将钗插入英凤头上，回看英凤，一向落落大方的姑娘居然也臻首轻垂，脸绽桃花。

    两人再次依依惜别。

    长安出了包子铺，看到褚正在客店门前的马槽喂马。

    “哎，你回啦？”长安奔过去，拿过水瓢，舀了水，送到马前。

    褚道：“你就这么爱玩吗？把我的东西送人倒没什么。小心人家看上你，到时空相思一场。”

    “你都看到啦。”长安讪讪。

    “我刚从门口经过，本是要进去叫你的，看你们正卿卿我我的交换信物，也不适合棒打鸳鸯。”

    “你生气了？好小气。其实我也不想把你的东西给人，奈何手头没带别的，要不给就太辜负人家心意。要不，你再送我点什么我一定好生收藏。”

    “你要什么？”

    “小雪。”

    褚笑，“你倒是挺会要的。但我就算愿给，小雪也不见得会听你的话。”

    长安哼了声，“我不信，褚大哥，你教我骑马吧。”

    “你以为骑马这么容易？况且小雪是马头。”褚喂好马，又用小刷子轻柔地刷小雪身上的毛。小雪前腿屈下，摇头晃脑地享受着这样舒服的礼遇。

    “什么是马头？”长安问，手里的水瓢晃来晃去，惊动一簇簇日光。

    “马头就是群马的领袖。南方的军用马，多半购自蒙古或西北。在这成群买来的数百匹乃至一千匹马中，总需要两三匹马头随行。它们一般生得特别高大雄壮，遍体乃至腿的下部，生满长毛。它们有管理马群的天赋能力。当草原上万马奔腾，如有少数马匹落伍或离群，马头会疾驰而去，把它们赶回队伍里来。我们每次购买大批马时，总少不了马头随之而来。马头野性十足，很难被驯服。”

    “可是小雪不乖乖听你的话吗？”

    褚面露得色，“我与它是惺惺相惜，一见如故。马也希望找到一个配得上它的英雄，而你——”他瞟了瞟长安，“显然不是。”

    “你别小瞧我，我早晚会学会骑马的。以后小雪见了我管保比你还亲。”长安抚着马的鬃毛，小声道，“你也喜欢我的，是不是？”

    褚要回应天，长安反正去哪都无所谓，跟他走的话就宛如携了个钱袋子，找了个保镖，何乐而不为？

    他们白天赶路，晚上住店。逢着适合练马的开阔地方，就停下来。

    一开始，是褚坐后头，手把手教长安。长安抓缰绳驭马，褚在后头指导，说着要领：“要把马当成朋友，跟它建立感情。骑马的时候从左前方接近，动作不要太猛，一旦接近，牵住马的笼头，这样可以加强你对他的控制力……用小腿和大腿贴住马，让它感受到你的起伏，也对自己的平衡是个保护。马是很敏感的动物，在小跑时，它能感觉到你紧紧地贴住起伏，不断地接受这种信号，刺激它保持匀速……人身体的起坐是借着马的起伏实现的，用力的部位是腰和腿内侧与马的摩擦力。这种感觉可以用脱蹬的办法体验。脚后跟和肩在同一条直线上，脚尖上翘，重心放在脚后跟。上身笔直，双手持缰尽量向前，两拳向对……”长安依言策马奔驰，若有不对处，褚纠正；发生险情，褚处理。这使得她浑然不知艰辛，只觉得骑马之道不过尔尔。

    她是个性急之人，自以为会了，特别想一个人策马驰骋，但褚急着赶路，怕有不测耽搁时间，一直不同意。这日夜宿客店，长安睡不着，悄悄起身，去马棚牵马。小雪认得长安，打了个响鼻，顺从地跟长安走了。

    长安听褚的话——把马当朋友一样，跟小雪说了一路的甜言蜜语，到了宽敞的官道，顺顺马毛，翻身上马。一开始，小雪以为是月夜散步，幽幽地走，长安当然不是来赏月的，只想纵情地跑上几里，再回去跟褚夸口。见马走得慢，不耐烦起来，双腿一夹，缰绳一扯，马吃痛一路狂奔起来。

    风呼呼地迎面掠过，将长安的长发晃悠悠地吹散在空中。长安游目八荒，一股豪气顿生心底，一点都不嫌小雪跑得快。

    小雪跑了一阵，慢下来，长安还未尽兴，又得得驾驭。她不知道这匹灵性的马因不见主人跟来，也不见长安返回，疑心与烦躁起来。若长安能抚慰一下，它可能也就安定下来。但长安正骑得带劲，怎顾得上它的情绪，也不理会它左右蹦达的提醒，又是一勒马脖。小雪疼痛后，终于发威。它扎进旁边的林子，在树与树之间狂奔。密林遮天，在急速中，那些树杈像棍棒一样向长安打来，她来不及闪避，身上、臂上瞬时被勒下一道道伤痕。

    就在长安觉得大事不妙想勒马缓行时，已来不及了。小雪跳到一堆土坷垃上，后蹄奋力一撅，将长安高高甩落。长安在下坠时擦着枝干，她本能去抓，手一掰，枝杈挂了片刻，随着她下坠的体重断了下去。但因为有了缓冲，也因为底下幸好是松软的泥地，她没有当场摔死。

    落地那一瞬，长安神经都撞麻了，片刻后，才有剧烈的痛楚自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间钻了出来。

    小雪站在土堆上看了她一眼，甩了甩尾巴，说不上是不是讽刺。之后，不顾长安的央求，甩着漂亮的蹄子，哒哒跑远了。

    长安想：糟了，小雪若丢了，褚大哥还不把我打死。但她已经无暇担心小雪的去向，疼痛让她万念俱灰，她试着撑起来，但只要一用力，骨架就发出集体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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