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瘫在地上，悲哀地想：我的腿不会就此瘸了吧。真不该贪玩。这么想着，眼泪就哗哗地落了下来。

    也不知熬了多久——疼痛中时间过得缓慢，她终于像聆听仙音一样迎来了马蹄的踏踏声。她抬起头，一轮银盘一样的圆月照亮了负着褚大哥的小雪。长安胸臆一热，惊喜与懊悔混合在一起，化成了呜咽。

    褚翻身下马，先叱责她：“你活该，要不是命大，早死了。”

    长安低低道：“褚大哥，是我错了。”

    “错？你还知道认错？”褚低头检查她的伤势，“哪里疼？”

    “都疼。你轻点啊。”

    褚拉她的胳臂，使力往上一错，只听“咔嗒”一声，长安浑身一缩，冷汗直流，脱臼的胳膊接上了。

    她呻吟道：“干嘛，你要拆了我啊。”

    褚弹了她几记毛栗子：“还有力气叫，看来摔得不重。”又卷起长安的裤腿查伤口，在膝盖处压了压，长安又是一阵惊痛，嘶嘶哈哈说：“不要碰，疼死我了。”

    褚神色凝重。长安看他脸色不对，惊道：“褚大哥，怎么了？我不会瘸了吧？”

    褚用力在长安杀猪般的嚎叫中试着接了下骨，还是摇头：“瘸子算是便宜你，这看起来是要做瘫子了。”

    “啊？”长安不晓得自己一时贪玩竟会酿成如此惨重的后果，脸色煞白。

    褚找出金疮药给长安裹上，将她抱上马，“我们找大夫看看，兴许还有救。”

    马也知事态严重，驼了他们飞速返回。长安道：“大哥，我要是两腿残了，你不如把我杀了吧。”

    “杀了你我还得坐牢，何苦呢。其实这样也好，你总算可以乖乖待在我身边了。”褚叹了口气，在迷蒙的月色中将她抱得更紧了。

    ☆、6

    到客店，褚吩咐小二去请大夫，又让人端了热水来。他是军人，出生入死经得多了，一般病痛就会处理。他卷起长安的裤腿，将热毛巾敷在碎裂的腿骨处，又让婆子给长安宽衣，将她身上的碎屑擦净，由他为其伤处涂抹药膏。

    褚抹完药膏，让婆子为她披上衣服。看长安垂目不语，倒有点奇怪，“怎么了？可是我弄疼你了？”

    “……”长安是在害羞，但她心里早就转过非君不嫁的念头，倒也并非特别介意。

    褚托起她下巴，见她满面潮红，恍然大悟，笑道：“你是我夫人，就算现在不是，早晚会是，所以不必多想。”

    长安脸更红了，咕哝着你凭什么这么自大，但心里甜蜜又安定，连身上都不觉得痛了。褚看她脸上一带粉光艳影，比平日更为娇俏动人，不禁凑过去，轻轻亲了她一下。那唇烫在长安的脸上，温软之后，她只觉得此生已然交付。

    城中名医过来了，给长安左腿打了石膏，说：“幸好救治及时，卧床一月就能痊愈。”褚给了赏金，谢过医生。

    长安知道无碍，放松下来，倒头睡去。翌日醒来，听到窗外西里桫椤下起雨来，风拍打着窗棂，间或卷过阴沉的呼啸。天光灰蒙蒙的，雨线绣花针一样在窗外闪现。

    她本能要动，手一撑，牵心连肺的疼，才知自己现是废人一个，要一动不动躺上一个多月。这对她这种一日都闲不住的人来说是何等沉重的惩罚。

    她哀叹一声，百无聊赖。不知何时，门开了，一个婆子提着食盒进来。长安忙问：“那个——”一时不知如何称呼褚。幸好婆子会意，道：“你家相公连夜给你配药去了，说是缺了几味，只松江府有。”

    长安暗暗吃惊，他们来时路经松江，知道路途不近，快马加鞭也得一日一夜。问：“现在几时？”

    婆子道：“快黄昏了。”

    长安才知她这一觉睡得实在够长。

    婆子挪了张半桌到床边，将菜一一端上。边道：“你相公对你真好。临行前，还嘱咐我们好生照顾你。姑娘，你忍忍，老身要将您抱起来。”

    “等下，”长安道，“婆婆，能把窗子打开吗？”

    “那会灌风进来，容易着凉。”

    “我盖好被子了，不怕。”

    婆子依言开了窗，一股潮气涌荡进来，夹杂着冷风。长安努力看着窗外，雨似乎越来越大，雨脚把天地踩成白茫茫一片。长安发现自己此刻很讨厌雨。

    婆子又过来搀长安坐起来，刚坐好，门就开了，褚一身雨水的进来，一手拿着还在哒哒滴水的斗笠，一手提中药，那药倒是干干的，一点水痕也无。他看到婆子，忙说，“快去把药煎了，这里我来。”

    他把蓑衣扔到地上，边问长安，“觉得怎么样？”

    “很好。”长安愣愣看着他。

    “居然开着窗，他们怎么伺候的？”褚一脸愠怒，过去关窗。

    长安道：“你别怪他们，是我让开的。”

    “哦？”

    “我想看你回来。可还是错过了。”长安感觉到内心满满的感动，“褚大哥，你跑了这么远的路，累坏了吧。”

    褚到她身边，温柔地说：“这算什么，以前打蒙古兵，连着跋涉几日几夜都有过。要感谢的话就感谢小雪。”

    长安用帕子擦褚淋湿的头发与脸，“你去洗个热水澡吧，不然恐怕得感冒。”

    “没事，我先喂你把饭吃了，不然饭都要凉了。想吃什么？”

    “蛋黄焗南瓜。褚大哥，你真的要喂我吗？我的手可是好的。而且你要把我惯坏了，以后怎么办呢？”

    褚笑笑，“还不简单，直接休了你。”

    长安把一口饭吞掉，道：“大哥，你也吃吧，一定很饿了。”也喂了褚一口，两人浓情蜜意，自不待言。

    褚洗过澡后回来，陪长安玩了会棋，半途道：“小安，我已经给你雇好佣人，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

    “你是不是要先走了？”长安一惊，走错一子，褚捏出来，让她重走。她也不下，只顾盯着褚。

    褚道：“皇上要面见我，限好时间，我必须尽快赶到。等我处理完事情，自会来接你。”

    长安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公事要紧，只好点头，“褚大哥，等我病好了，你要不来，我就去应天找你。你可不要摆架子不认我。”

    褚微笑：“好。”又掏出一块玉制腰牌给长安，“有什么事，向人出示这牌子。不过，不到万不得己不要用，我怕你败坏我名声。”

    “你名声很大吗？”长安把玩着这块牌子，一面是云龙纹，写个钦字，知道是皇帝所赐，应是非常珍贵之物，居然毫不犹豫就给了她，她又是一番感动。将牌子收到枕下，有了离别的惆怅。

    “本想把小雪留给你，但怕它还是不听你话，再摔了就没人救你。” 褚又道。

    长安连忙摆手：“打死我也不骑马了。”

    “何必讳疾忌医？你的马术勉强也算过关了，只不过还不能驾驭小雪。我刚才回来的时候顺便给你买了匹枣红马，是匹雌马，性情温顺，就在马厩，等你好了，就给你骑。”

    “真的吗？”长安真想现在就去看她平生第一匹马。她央着褚多描绘下她的马，然后道：“还得起个名字……大哥，你说叫什么好？”

    褚一笑恭维：“起名字你最擅长。”

    长安想了想：“你说是红色的，那叫它夭夭可好。”

    “嗯？”

    长安解释道：“就是桃之夭夭，颜色绚烂的意思。”

    褚笑道：“你不说，我还以为女字旁的妖，想着，一个妖不够，还要添一个。”

    长安咕哝着捶了他一下，“就知道你在拐着弯儿骂我。”再无心下棋，抹乱了棋盘。

    褚将炕桌收走，望望外边一直小不下来的雨，道：“看来我要走了。”

    “现在？你昨天跑了一晚，还不休息下调整调整。”

    “我也想，但君命难违。”

    长安一下就扫兴起来。褚在室内走来走去，突然站直，道：“有件事还是想跟你坦白。”

    “那就从实招来吧，如果态度诚恳的话，我从轻发落。” 长安同他玩笑。

    褚走至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说，“就猜不出我吗？我们在嘉兴见过面。”

    “你又不出众，对我来说就是路人甲或乙。”

    褚重重捏了下她的手心，“知道找机会回击了啊。再想想，给你点提示，雨天，水塘，马，打架。”

    一抹白光勾亮了长安的记忆，她惊讶出声，“啊，那就是你啊。你，是你……”

    褚笑笑，继续道：“然后我看到你家送来的画像，让我母亲选了你。”

    长安浑身一震，紧接着感到失望。“怎么会是你？”

    “看来，你对我印象不好。”

    “我才不要你。”长安甩掉他的手，说，“我们就此一笔勾消，你快走吧。”

    褚朗声笑起来，“你不要我，可是，你爹娘已经把你许配给了我。”

    “那不算，我们没有拜过天地。你不要一相情愿。”长安大声说。

    “真的不喜欢我？”褚灼灼盯着她。

    长安有点犹豫，眼睛眨了眨，最后一挺胸道：“我，我有条件。”

    “哦，可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长安道：“那，那我们划拳，谁输了就要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件事。你别这么看我，我不会让你杀人，对你来说是很容易的事。”

    “行啊，那试试吧。”

    两人于是猜拳。长安把手放在背后，盘算了很久，“一二三”叫着伸出来时，却是输了。

    “不算，你耍赖。”长安急道。

    褚却揽住她，道：“愿赌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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