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是，谁家放就窜到谁家，不花钱，但是感觉那些烟花炮竹都是为我而放。我的快乐就是整个天空的快乐。嗯，还有，过年那几天，天天有庙会，舞龙的杂耍的，走哪都热闹。也只有那段时间，我们口袋里会有点小钱，可以买些小零食小玩意儿。”

    胡履痕一脸向往，幽幽道：“我真羡慕你。人生最不尽意处就是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

    长安知他忆旧伤怀，安慰道：“今天是除旧迎新的日子，我们不要老想着些不开心的事。我先给大哥唱个小曲热闹热闹吧。”

    春天里来百花开

    家家户户乐开怀

    风调雨顺又一年

    平平安安最是福……

    她一口吴侬软语带着些许回音在洞内回旋，听得胡履痕有些醉了。他闭着眼，往事历历在目，带着火光与鲜血。不能忘，真叫人恨。

    长安停了下来，“大哥没事吧。”

    “没事，小兄弟一把好嗓子。”

    长安笑笑，“我不太会唱的，在大哥面前献丑只是为了让大哥开心。现在，轮到大哥给我表演节目了。”

    胡履痕抽出碧玉箫，“小兄弟想听什么曲？想听什么我就吹什么。”

    “大哥吹得都好听。”

    胡履痕试了下音，便朝着洞口幽幽奏起来。

    一曲毕，万籁沉寂。洞里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火苗偶尔发出毕波声响，水声潺潺缓缓，好像要停止流动。长安胸臆起伏，感觉悲伤。她想家了。

    抬眼看洞口，只见一片白光逼来，像生了白霜一般，长安惊道：“呀，该不会下雪了吧。”走到洞口一瞧，可不是，天上正搓棉扯絮地下着大雪。望过去的世界，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长安是个闲不住的，伸开双臂跑出去，“哦哦”叫着发泄刚才听箫的悲郁，又对胡履痕喊：“大哥，好大的雪啊，快出来看哪！”

    她滚雪球堆雪人，正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时，一个雪球朝她扔了过来，正中脖颈，雪霰子钻进衣服里，冷得她缩脖子瞪眼睛，转身一瞧，原来是胡履痕出来，见他好兴致，也团了个雪球回击……两人且战且停，直至半山腰。胡大哥忽然“唉哟”一声，一脚踩空，竟沿着山坡往下滚，长安连忙奔回去找他，攀着枝干一路下去。见走得快不如滑得快，手一松，就地滚下去。山不陡，又有枝杈的缓冲，两人不久就收住了滑势。

    胡履痕先起来，朝长安伸出手，长安搭上去，都觉得冰冰凉。两人互看一眼，都笑了起来，原来早滚成个雪人了。

    长安见胡履痕眸间一闪，连忙缩手，胡履痕却抓住没放。

    “小兄弟，我给你暖一下手。”他哈了口气搓着长安的手，冰凉之后就是腾腾的不绝如缕的热气。长安怔忡着，这时候，远处传来隐隐的爆竹声，她抬起头，可惜看不到烟花，只看到四角灰暗的天空，雪还在静静落着。褚大哥，您在干什么呢？她忽然很想念褚士弘。

    回到溶洞，各自难眠。火星时不时蹦溅出来，噼啪一声，发出暗红的光。

    长安翻了好几次身，这时候听得胡履痕在问她：“小兄弟，你也睡不着么？”长安说：“是啊，可能是过年的缘故，想家的很呢。我家的大狗阿黄这么久没见我，会不会不认得我？大哥，你在想什么？”

    胡履痕往火堆里添了把柴，道：“小兄弟，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长安知道他要跟她讲自己的身世，竟是微微的紧张。

    胡履痕不紧不慢道：“可能你已经猜到了，我不姓胡，姓崔，崔允修，今上是我的四叔……”

    风雪越来越大，多像入驻东宫那年的雪啊。雪以它的清湿与寒冷永远定格在允修的记忆里。

    ☆、3

    在做太孙入驻东宫前，允修也曾是个调皮的孩子。他喜欢笑，谁逗他都乐，谁抱他都依。会走路后，更是满世界窜，害得内侍宫女们经常在他屁股后头追。8岁的时候，他有一次溜到父亲的书阁，因听说父亲那边颇有些不常见的好书。到了后，拿张凳子踮着在柜格翻书，翻来翻去，也不过是些四书五经之类，允修觉得没劲，正要退出，忽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正是祖父和父亲散步归来，允修吓得一骨碌躲到罗汉床下。

    允修怕祖父。在他的印象里，祖父似乎从来没对他笑过。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接受所有人的仰视，他一句话就可以让人生让人死，是天下最有权力的人。他站得太高，与他不只隔着一个父亲，那无法靠近的距离，允修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以前逢年过节，父亲会带哥哥和他去祖父的寝宫磕头。祖父坐在宝座上，待他们磕头毕，淡淡说：起来吧。然后宣内侍赏他们东西。有时候，祖父心情好，会问他们念什么书？问话一般都由哥哥代答，哥哥回答的时候战战兢兢，因为他知道，一旦回答完毕，祖父会根据他们读过的书出题考他们，一旦答不出或答得不圆满，祖父立马就会有不悦之色，甚至会杖责。有次，哥哥把一句圣贤话解释错了，祖父勃然大怒，让他摊开手，叫内侍打，哥哥毕竟年幼，怕疼，内侍还没走近就往后躲，祖父看他孱弱的模样更加生气，亲自拽了他拿过棍棒打，并骂他们，“咱辛苦打下的江山还不得败在你们这帮不肖子孙的手里。”父亲在一边也不敢说话，只是脸部表情随杖责的声音或紧或松。等他们父子三人终于走出祖父宫殿，都会深深舒一口气，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在这样的重压下，哥哥变得越来越沉默，身体也越来越弱，他只比允修大三岁，眉目神情却像个小老头了。他经常会坐在花园里看着飞鸟游鱼唉声叹气。允修问过他的奶娘徐嬷嬷祖父为什么对哥哥那么严厉。奶娘说，你爹是太子，以后做了皇上，你哥就要被立为太子，太子就是未来的皇上，要为天下表率，所以今上对他们就格外严些。允修听了想，哥哥老这么唉声叹气，可见做皇上也不是什么好事。

    没几年，哥哥就病死了。先是昼伏夜出，不愿意见人，随后吃不得东西，任何东西到嘴里就吐，身子急剧消瘦下去，没有任何抵抗力的他终于发起烧来，肌肤滚烫得就像一团火，好像随便一触就会熊熊烧起来。有个晚上，祖父来了，大家跪下见驾，祖父到哥哥床前，父亲俯身叫哥哥的名字，“醒醒，陛下看你来了——”哥哥的身体好像急剧痉挛了下，忽然逸出一声尖锐的嘶叫：“不要——你走啊——”小手伸出被窝作出推拒的样子，祖父气极，拂袖道：“这样不孝不敬的孩子还是死了的好。我看即便长大了也没什么出息。”待祖父走后，母亲到哥哥身边，发现哥哥手脚僵直，已经死去。

    哥哥死后，允修对徐嬷嬷说，那以后我是不是要做太子了。徐嬷嬷点头：“好好读书，讨好皇上。等你以后做了皇上，你就会知道这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古往今来，有那么多人想坐上那顶宝座，但哪里是谁都能上去的呢。你有这机遇说明你是受天眷顾的。”允修对做皇帝不感兴趣，但他并不抗拒读书，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哥，我要代你把书背熟，得到祖父的赞赏。我不要祖父看不起咱们。

    书读得多了，他慢慢也喜欢了。相比后来发生的很多事，他觉得其实读书背书是全天下最简单的一件事。他因为记性好，口齿伶俐，颇受祖父喜欢。但祖父性情喜怒无常，有时候发火也不见得因他而起，他跟哥哥一样在祖父面前从没有一刻轻松过。

    他收住沉浮的思绪，因为看到父亲和祖父进来了。祖父坐在书房正中的大交椅上，父亲站在祖父左前方。父亲弓身，继续阐述着他的观点：“……那些人纵有差错，也是开国功臣，陛下杀人太多，恐怕会伤了和气，也叫天下人不服。”

    祖父冷笑一声，瞥到什么后几步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允修吓得身子一缩，看清原来祖父掷下的是一条浑身长满刺的软鞭，这是用来惩罚下人的刑具。“你给我捡起来，不许提绳套。”祖父命令道。

    允修真为父亲担忧，这不是故意刁难吗？都是刺，根本没法下手。

    果然父亲似乎很难堪，踌躇着说：“陛下，这，这该怎么拿呢？”

    祖父又冷笑道：“你害怕鞭上有刺不敢拿，我把这些刺给你拔光了再交给你，你还不领情？”

    允修听不明白他们对话的涵义，只是想：祖父，您并没给父亲拔掉刺啊。

    这时却听得父亲朗声道：“如果皇帝是尧舜一样贤德的君王，臣民必然会是拥护尧舜的臣民。”

    祖父勃然大怒：“大胆，你是说朕是暴君？”抄起一把海棠花式圆凳就朝父亲掷过来。父亲连忙躲开，凳子撞到博古架上，“哐啷”一下，将一个青花瓷瓶撞得粉碎。

    祖父拂袖而走，父亲跪在地上，默默恭送祖父。

    要到后来，允修才知道，祖父当上皇帝后，深知军权的重要，怕父亲即位后压不住那些手握重兵的开国元勋，就寻了借口，将他们当刺一样一一削光，留给若干年后的允修一个没有将军的朝廷。

    父亲虽说是祖父的儿子，但他性情柔顺，跟祖父绝不肖似，又因自小跟当时的名儒学习尧舜之道，在施政方法上总跟铁腕的祖父唱反调。祖父骂他有妇人之仁，他就引经据典，说古来圣君都是仁政爱民，以德服人。因为理念不合，他们之间常有口角。但虽然如此，也没见祖父有更换太子的想法，仁明的父亲跟暴虐的祖父在朝廷上是一红一白两副脸孔，这样的组合能够更为有效地约束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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