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嬷嬷跟允修说过，最像祖父的是他的四叔，不仅长得像，性格也神似。他骁勇善战，胸有城府，哄祖父也很有一套。要按皇上个人喜好决定太子，这太子爷的位子恐怕就非他莫属了。

    允修道：“那为何不能按皇上喜好决定呢。”

    徐嬷嬷道：“你傻了不是，按喜好怎么定规矩啊，没有规矩如何成方圆。还有，你喜欢他不喜欢我，这不是给皇子们添乱吗，谁服谁呢，所以啊，就该定嫡长子继承制。谁也没得说，你不是你就没这命，谁让你不早出生呢？”

    允修还是困惑，“管理国家也不是件小事，为什么不能谁贤明让谁当呢？”

    徐嬷嬷又道：“贤明是由谁决定的，还不是皇帝？又归到上一问题去了。再说，皇上管理国家不是靠皇上个人之力，不还有臣子吗？”

    允修摇头：“我总觉得这当中有什么不妥。”

    有次，父亲惹祖父生气，被祖父提剑追着打，经人调解，才放下剑，但还是怨气难消，狠狠鞭笞了父亲。

    允修听后大吃一惊，撩起袍角就朝父亲的卧房奔去。

    还没走近，就听得父亲“哎哟哎哟”的呻吟。几个内侍立在殿前，也是一脸愁容。

    允修进房，看到母亲正亲自给父亲抹药，父亲的背部一道道明显的笞痕，血肉模糊。

    允修跪下给父母请安。母亲侧过身，允修看到母亲眼眶里全是泪花。

    “爹怎么了？”

    “没你的事。修儿，你回自己房去。也不要跟下人瞎说八道。”

    “修儿过来——”趴伏在床的父亲却唤他。

    允修靠近床，看到父亲背上的伤痕，也禁不住泪流满眶。他跪在父亲床前，“爹，你很疼很疼吧。儿真想代爹受过。”

    “不要紧，只是皮肉伤，没几天就会好的。”父亲侧过脸看着允修，目光温和。跟着用手摸摸允修的脑袋，“修儿，老师都说你最近读书很刻苦，这很好，但适可而止，书读多了也不见得是好事。你爹就是书读多了，迂腐，总是理解不了父皇的苦心。”父亲说着长叹一口气。

    允修事后才知，祖父心爱的妃子娘娘薨逝，祖父很悲痛，要父亲为庶母尽孝，施齐衰的礼节。父亲觉得不合礼制，不从，诸侯之庶子，不为庶母服，何况是天子的儿子。祖父大怒，拔剑要杀父亲，父亲跑，还说，古人云，杖则走。祖父更加气愤，幸好大臣劝解，对父亲说：礼可缓，君父之命不可违。父亲这才接受。

    允修看父亲怔怔的，眼神中有股浓烈的伤心，问：“爹，你想什么？”

    父亲眼波动了动，道：“没事。爹只觉得这个太子不知道怎么当好。父皇教导我施行仁政，当我这么做的时候，他又嫌我有妇人之仁。他叫大学士教我儒家经典，当我用儒家的精神处理问题的时候他又说我拘泥。我真是左右为难。”

    那是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他袒露自己的软弱。

    “修儿，你回去吧。”父亲又说。

    “孩儿只愿旦夕在爹身边伺候。”

    允修不会知道父亲这一病就没能起。他14岁，尚没有继位的父亲不幸薨世。

    丧期之后，允修问徐嬷嬷：“那我就不会做太子了吧。”

    徐嬷嬷说：“这要听从皇上的旨意。历朝历代多是嫡长子继承制。太子薨，太孙即位也合法制。”

    允修说：“依我看皇上也没什么好。天天批阅奏章、觐见臣僚、祭拜太庙，累也累死。”

    徐嬷嬷说：“皇上是最高权力的象征。”

    允修歪过头：“权力是什么？”

    徐嬷嬷面色严峻：“生杀予夺。”

    允修脱口：“凭什么？”

    徐嬷嬷说：“凭天子的身份。”

    可真有天子吗？谁才是真正的天子？

    父亲的死留下了太子的空缺。这给父亲20多个兄弟带来了争夺的希望。

    父亲辞世后没多久，按礼制，原东宫的成员皆要搬出。祖父封他为安王，将皇城东面的别馆拨给了他们。那是一段幸福的日子，因为隔着祖父远了，没太大压力，允修生活得很恣意。这几年，他长得快，到16岁的时候，已经出落成一个翩翩佳公子了。

    他还是跟徐嬷嬷一起住。徐嬷嬷对允修来说是个特殊的存在，她给予允修的除了母爱，还有为人处事的启蒙。徐嬷嬷是他们老家的远亲，虽出身底层，但很有见识。她对允修的成长有很大的影响。

    允修16岁生日那天，皇上在文华殿召见他，他进去时，看到旁边侍立着他的四叔和十七叔。

    他一一叩拜后，被赐座。

    皇上并未跟他多闲话，继续跟他的两个儿子延续着方才的话题。他们在讲前代的政治制度。允修虽也读了点史，有自己的见解，在这样的场合也不敢随便说话。

    说到宋朝因为“重文轻武”而导致“积贫积弱”时，十七叔说，这赵匡胤被自己的黄袍加身吓了，总害怕别人效仿，防了手下武官一辈子，却没防自己的亲弟弟。又说起“斧声烛影”的传闻来。

    四叔跟着道：宋朝军队重在防御，地方上的厢军空有其名，基本用于杂差力役。而禁军布置在京师与内地要冲，完全是为了防备内患。至于北部数千里长的边界线上，则只有少量兵力。为了防止“兵将相习”，还不停地将兵员调来调去，从而造成“兵不习将，将不知兵”的现象。战斗力弱可想而知。

    祖父说：现今，咱已将当朝有威望实权的武将基本剪除，孩儿们觉得我们的边防该如何安顿？

    四叔伏惟道：陛下，有我们啊，您的亲儿子也不是绣花枕头，曾跟着陛下您沐风栉雨，驰骋疆场，若由分封各处的我们掌握军权，一方面，可以监视与震慑地方官僚，另一方面也可以肩负起守卫国防的重任。陛下，您不信任我们还信任谁呢？

    祖父捻须微笑，眼光扫到正经危坐的允修，道：修儿，你觉得四叔的建议如何？

    允修拜跪道：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守卫边防、抵御外侮的任务应由天下担当。叔叔们的湛湛忠心自不必言表，但是，他们手握重兵后焉知不会出现尾大不掉，侵犯中枢的利益？臣读历史，看汉七国、晋八王之乱，何尝不是胞兄皇亲之作呢？

    说得太直白了。只听祖父大喝一声“大胆”。跟着他又道：你跟你爹一样，迂腐之极。你以为天下人都无异心？没听民间俗谚，皇上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我辛苦打下江山，就怕的是在儿孙辈就被夺了。我们江山要永固千秋，不得想些可行性的方法？

    允修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这只是臣管窥之见。”

    祖父让他起来时，他看到四叔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有得意，也有睥睨。

    允修回到府邸，心里不爽，原先预订的宴席也不参加，径自到后花园。正是春明景和的时候，园子里百花盛放，尤以梨花为盛。雪白的花瓣随风零落，分披如雪。允修坐到亭间，从袖管中取出一支箫来。这只箫是父亲辞世前留给他的。父亲懂乐理，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可祖父觉得这是不务正业的表现，训了他一通，“商纣王、李后主、陈后主、徽宗等等，都是艺术精湛之辈，可一个个都亡了国……”父亲自此远离了这些曾给予他快乐的爱好。

    允修赌物思人，一阵伤感，将箫管置于唇边，幽幽吹起。一曲毕，他仰头望着青天，暗叹道：普通人都羡慕王公贵族，焉知他们并不快乐。我宁可生在平常人家。

    这时候忽然听到衣袂窸窣声，他抬头四望，在围墙的镂花格窗，捕捉到一鸿慌乱而羞涩的秋水。

    看女孩子要走，允修道：“你进来。”

    宫女从月牙门进，跪倒在允修面前：“奴婢该死，不该偷听殿下吹箫。”

    允修细细打量，这女子十四五岁，肤似白雪晶莹，脸若桃花灼灼，明眸善睐，体态袅娜，可以想见几年后必然是个绝色。允修从未见过她，不觉错愕，“你是府里的丫头吗？”

    女子道：“我叫江蓝，是伺候庆成郡主的。”

    “呀，姑婆来了吗？”

    江蓝道：“郡主说今天是殿下寿辰，因知道奴婢会弹唱，特意带了奴婢过来助兴。刚经过后花园被殿下的箫声吸引，就停下听了会。请殿下恕罪。”

    “原来如此。你请起。”允修让江蓝起身，跟着问，“你也会吹箫吗？”

    “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会就会，不会就不会。”

    “奴婢只是略懂。”

    允修递过碧玉箫，“你吹一曲我听听。”

    江蓝连忙推却，“殿下，我用自己的箫。”说着从腰间解下一管竹箫，“殿下想听什么曲？”

    允修道：“就那个《百鸟朝凤》吧。”

    江蓝微侧身，屏息敛神一阵，吹奏起来。允修一听之下，惊讶得咋舌：不得了，这宫女的技艺不知比他高出多少。便端坐石凳，认真听来。感觉一时之间，风住云散，万籁俱寂；又一时，雀翔鱼跃，天地又重新活泛起来。

    江蓝奏后，福了福，“奴婢献丑，叫殿下见笑。”

    “哪里哪里。此曲只有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我又可以三日不知肉味了。”

    江蓝看允修掉书袋，掩口笑道：“殿下缪赞，真是折杀奴婢也。殿下若没事，我要去清音阁。”

    允修道：“我也要去，咱们一同走。”

    江蓝维持着礼节跟在允修身后，沿途允修又问了些家常，如何进宫，有无家人，在宫里住得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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